倾诉人：胡裕林，男，40岁，事业单位职工

　　记录人：本报记者 邹蕙

　　时间：2月2日

　　地点：本报编辑部

　　暗恋一个人能坚持多久？胡裕林的答案是22年。在2月2日那个寒冷刺骨的下午，胡裕林瞒过医护人员，从住院部偷偷溜了出来，以0.1的视力费力赶到报社，向我倾诉了他对女同学梅荔长达22年的痴情。

　　男篮队里的女球员

　　2007年10月17日，我在老六和邻居的一片惊慌声中被送进了医院急救室。经医生诊断，我视网膜大面积脱落，需手术治疗。由于病情严重，前后共动了三次手术，才保住我的视力。可是，我的眼前仍然一片模糊。

　　住院的日子，我情绪低落，沉默不语，脑子里全是老六那天说的话：“裕林，我知道你最近在忙什么。但有个消息不得不告诉你，你要挺住啊……梅荔结婚了，就在3个月前，对方是个60多岁的退休干部……”

　　听到“结婚”的那一刻，一股气血涌上喉咙，只觉得眼前一黑，我一头栽倒在地上……想不到，眼睛竟从此变得模糊了。

　　梅荔，梅荔，从青涩少年到不惑之年，我为之迷恋、等候了22年的女人，在我即将向她表白的前夕，竟然传出了婚讯……

　　时光回到22年前，武昌一所大学的操场上。两支球队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男子篮球比赛。队伍中，一个高挑的女孩腾挪跳跃，挥汗如雨，红色的球衣格外引人注目。

　　她叫梅荔，我的同班同学，这群男孩中唯一的女孩子。从开学那天起，我的目光便从未离开过她。男孩子气、泼辣、篮球打得不错，她身上的每一种特质，都是我钟意的类型。

　　我默默埋藏着对梅荔的喜欢，用自己的方式竭尽所能地关照着她。正当我感觉时机成熟，准备向她表白的那个星期，一件事情发生了。结拜兄弟中最小的老六抢先向梅荔表达了爱意。谁知，梅荔出人意料地回绝说，她有男朋友了！

　　梅荔所指的男朋友我们都认识，他是隔壁班一个内向的男孩，成绩优异，家境殷实。让人欣慰的是，男孩对梅荔体贴备至。相比之下，我略显寒酸的个人条件相形见绌。迫不得已，我只有知难而退。

　　那时候年轻，懵懂的情感也就一笑而过。我以为自己并未往心里去，却没有想到，这段未曾告白的暗恋，竟从此深深埋植在我内心深处。随着时间的流逝，如同一颗春天的种子，悄然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和她神似的妻子

　　毕业之后，同学们陆续有了工作和家庭，我们宿舍六个兄弟都留在了武汉，感情深厚，常相往来。

　　1996年5月，是我大喜的日子。新婚当天，当妻子杨洋和我并排站上婚礼舞台接受来宾祝福时，朋友们都惊呆了：杨洋的脾气、身高、性格几乎和梅荔如出一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是完全按照梅荔的模式来挑选妻子的。

　　那时候，我想当然地以为，外形和性格上的相似，能将我对梅荔的注意力转移过来。可是，事实证明，要转移谈何容易？结婚第一年，我们的婚姻就亮起了红灯。

　　而原因，始终离不开梅荔。

　　刚结婚的时候，逢年过节，兄弟六家人总喜欢聚在一起。几乎每次回家之后，我和杨洋总会发生争执。尽管对当年的事情并不了解，但凭着女人的直觉，杨洋觉得，我对梅荔的关注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关系。我为自己努力解释了几次，但杨洋坚持认为，我看梅荔的眼神，是凝望爱人的眼神。

　　记得那年冬天，大家相约去咸宁泡温泉，晚上在一个朋友家借宿。那间房子是个大套间，大家伙亲如一家，四个哥们儿睡一间房，女同志睡另一间房。夜里，我起床上厕所，经过女同志的房门口时，不自觉地扫了梅荔一眼，发现她竟然有蹬被子的习惯，一床被子滑落了一半在地上。这么大人还踢被子，我心里嘀咕了一句，自然地走上前去，轻手轻脚地帮她盖上被子，掖紧了被角，生怕她着凉。

　　没想到，这一个小动作，竟然被未曾熟睡的妻子尽收眼底。

　　第二天回武汉后，一行人还在兴头上，又到我家玩起了通宵麻将。入夜，梅荔有些犯困，我怕委屈了她，连忙翻出了家里崭新的羊毛被，换上还未拆封的床单被套，让梅荔躺着休息，生怕让她感到半点不舒适。

　　送走客人后，杨洋的脸上再也挂不住了，“胡裕林，你太过分了！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对我这么用心过。我知道你心里有梅荔，但是，人家又不喜欢你，你这么做，又是何苦？”

　　为什么？我愣在原地，久久无语。为梅荔做再多事，我都心甘情愿。能为她出力，我梦里都是甜丝丝的。在我心里，她是绽放在绝壁之上圣洁的雪莲，而卑微如我，唯有守候在角落里，默默表达着爱意。

　　妻子的尊严

　　这件事情对杨洋的打击非常大，我的沉默不语和苍白的解释也让她愈发明白了我的心思。作为妻子，为了维持最后的尊严，杨洋果断地提出了离婚。而我，除了无语之外，还是无语。

　　离婚遭到了父母的一致反对。他们不明白，刚结婚不久的小夫妻怎么突然莫名其妙地闹出了离婚的荒唐事来。杨洋不肯说原因，我更不愿主动承认。见苦劝无用，为了躲避家里的烦心事，父亲一气之下，主动要求出差外地。可谁曾想到，那天父亲的负气离开，竟然成了永别！飞机在降落时发生意外，父亲遭受撞击之后导致胸腔出血，再也没有醒过来。

　　母亲得知这个噩耗，突发中风，一病不起。接连的飞来横祸，让这个家一夜之间垮了下去。我痛心疾首，和杨洋迅速办完了离婚手续，了断一切。

　　变故让我变得成熟起来。有时候，看到心爱的人过得幸福，就是自己最大的幸福。梅荔嫁了个好人家，衣食无忧。这样的日子，总比跟着我，还要照顾卧床的母亲要舒心很多。想到这儿，我一颗悬着的心便也安稳了许多。

　　2001年的一天，路过梅荔单位时，我和老六顺路进去坐坐。那时候，老六和梅荔的孩子一般大，都在上幼儿园。看着他俩谈起孩子时那眉飞色舞的开心模样，我心里也由衷地跟着高兴。

　　午饭时间，梅荔请客，带我们去附近的餐厅吃饭。趁着没人时，坐在我身旁的司机将手搭在我的肩上，语重心长地叹道：“梅荔挺可怜的，有时间经常来坐坐，打打牌、吃吃饭！”这句话弦外有音，我一听，立刻警醒过来，难道，我和梅荔的交往会引起她单位同事的误会，以为我们走得太近，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关键是，梅荔和她老公同在一家单位，这种风言风语万一传进她老公耳朵里，岂不是会让梅荔为难？

　　那顿饭吃得我心神难安。回家后，反复咀嚼着司机的话，我艰难做出决定，尽量和梅荔保持距离，不要因为我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意外结局

　　转眼一年过去，我和梅荔再无往来。谁料，再次见到她，竟然是在报纸上！那是报纸举办的一次评选活动，作为参选人之一，梅荔在专版上刊登了一张醒目的生活照。在记者采写的推荐材料中白纸黑字地提到，她已经离婚两年多了。梅荔接受采访时说出的一句话深深刺疼了我，“离婚后，我把自己封闭了整整半年!”

　　直到此刻，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司机说的那番话，是为了提醒我，有意撮合我和梅荔！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恨自己怎么能糊涂到这种地步！

　　一时按捺不住激动之情，我颤抖着双手给梅荔发了条问候短信。从那天开始，我告诉自己，我离异多年，梅荔也是自由之身，守候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追求她了！可转念一想，家里还有卧床的母亲，如果这时候向她表白，岂不是拖累了她？也罢，再等等吧，已经苦守了这么多年，我总要给她一个圆满的结局。

　　生日、情人节、春节，我都会准时给梅荔送去一束玫瑰，借玫瑰氤氲的芬芳围绕在她周身，表达我暗藏已久的爱意。听到梅荔收到花时开心的笑声，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2007年6月，母亲安然离世，我心头的牵挂终于放下。送走母亲后，我费尽心思，将房子重新装修，还用了梅荔最喜欢的颜色精心装饰了卧室。然后，我准备挑个好日子，安排一次聚会，将大学兄弟六家请到家里来，借老友团聚的机会，大胆向梅荔表达爱意。

　　我按部就班地规划着我和梅荔的未来，时间也一天天过去。在我情绪酝酿到最高潮的时刻，结局却意外降临：老六突然造访，告诉我梅荔结婚的消息！

　　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万念俱灰，伸手可以握到的幸福，竟如此轻易地让它擦肩而去！我不甘心，我实在不愿舍弃这份爱的信念！

　　（口述实录 文中人物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