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领婚姻的白领式困惑》中报料人（上）和主持人（下）认定张琛是“情妇”（截屏图）

电视台道歉（截屏图）后，报料人张萍顺延为第一被告

    湖南经视真人秀节目引发纠纷

    女干部：“我至少还能打得起官司”

    南方周末记者 甄晓菲 发自长沙

    电视节目“寻情记”，将32岁的张琛描述为“一个事业如日中天的女干部沦为他人情妇”，她的生活被彻底扰乱了

    32岁的张琛最终接受了湖南经济电视台的一次公开道歉和一笔赔偿金。道歉，“实际上是两期节目，因为第一次我不满意”；赔偿，“江湖传闻”是50万到100万之间，但“实际上还不够我付律师费的”。

    自从2007年6月20日那期节目《寻情记：白领婚姻的白领式困惑》播出到现在，女干部张琛打了一场官司、瘦了十斤、跟已经谈婚论嫁的男友正式分手。

    “关于个人感情问题的采访”

    张琛是湖南经视情感类真人秀节目《寻情记》的非忠实观众，偶尔会看看“抓头发打来打去”的家庭暴力。她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成了主角，

    2007年6月13日，星期三。张琛下班回家换衣服，准备出门赴饭局。门铃响了，从猫眼看出去是一个陌生男人，叫着张琛的名字。张琛开门，来人自称是电视台的记者，声称要采访她的“个人感情问题”。

    几秒钟内，又出现了另外两人加一台摄像机，其中一个女人咆哮着扑上来，张琛本能反应把门关上。

    张琛认出这个女人是她的朋友董力的妻子刘萍，当时夫妇两个正在闹离婚，而董力这边的律师是张琛帮忙联系的，刘萍为此曾吵到了张琛前夫的单位。

    刘萍在门外喊，说董力就在张琛家里，让她交出老公。张琛先打电话给单位领导，又打给董力，领导说：“你一个人在家里，不要开门。”董力说：“我过去看看怎么回事，你不要开门。”

    其间一个130号码的手机不停地打给张琛，声称自己是《寻情记》的记者，受当事人刘萍的委托来做节目。

    在电话里，张琛同意接受采访，但是第一，不要在单位或者家里采访，选一个咖啡厅坐下来谈。第二不能对着镜头——愿意澄清事实，但不愿意因为别人的家庭纠纷抛头露面。第三，委托人刘萍不要在场，她情绪太激动。记者全部拒绝。“如果刘萍冲进来打我怎么办？她在外面骂了很久，情绪也没平静下来。我一个单身女子在家，我干嘛给他们一大帮人开门？”张琛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她不肯开门，隔着门跟记者用手机通话：“他（董力）没跟我在一起，他根本不在我家。”

    记者说曾拍到他们两个人在张琛家附近活动，张琛说：“你把他叫来。你们看到他和我一起回家吧？因为我帮他请了律师，他现在找我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张琛还不知道，此前《寻情记》已经跟踪偷拍了她5天。

    “我要给你们曝光”

    第二天下午，同事告诉张琛，电视台记者和委托人刘萍跑到她供职的雨花区地税局机关大厅要求采访税务局长。

    办公室主任李晓波当场拒绝采访。“婚姻法规定，结婚、离婚都属于个人隐私，根本不需要单位出具意见。”回忆当天的情景，李晓波想起了一个细节，“电视节目中刘萍走出来时扶着腰一瘸一拐的，但到我们单位采访时她精神很好啊，我们不让她见局长，她飞快地跑上5楼局长办公室，我们两个人都没拦住她。”

    湖南经视记者扛着摄像机离开雨花区税务局时，对接待人员甩下一句话：“你们这样的态度，我要在电视里面给你们曝光！”

    又过了一天。张琛的所谓“第三者”事件，整个雨花区乃至长沙市税务局机关人尽皆知。税务局方面派了三位干部来到湖南广电集团，先是帮张琛澄清，再是抗议电视台的做法，最后跟都市频道达成书面协议。

    经视方面称，节目一定要做，但只讲董力刘萍的夫妻纠纷，不会涉及到张琛——不出现张琛的名字和声音；不出现单位的名称，不出现税务局的楼堂馆所；不出现张琛的肖像，整个人的形象都不能出现。

    “女干部竟沦为他人情妇”

    张琛以为此事算是结束了，“既然是夫妻的矛盾，没采访到男方，算怎么回事？我以为这个节目就算不做了。”

    6月18日晚上9点多，张琛突然在电视里看到了《寻情记》周三节目预报，题为《白领婚姻的白领式困惑》，她看到节目中自己被跟踪偷拍的镜头。

    张琛懵了，第二天又一次跟税务局领导来到电视台质问。这一次她见到了主持人王燕。

    “王燕说已经来不及采访了，而且片子已经剪好，进了演播室，没法撤了。她还说，如果不是你们局长来，你们连湖南广电的大楼都进不来！”张琛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从那天起，张琛和她的律师数次打电话给王燕，王燕都没有接听。

    6月20日整整一天都在放预告片，“一个事业如日中天的女干部沦为他人情妇”的字样反反复复在电视上播出。

    此后几个月，为了收集证据打官司，张琛强忍郁闷，不得不反复地看这期节目。

    张琛跟记者隔着门的对话，到了电视屏幕上发生了乾坤大挪移。

    “他没跟我在一起，他根本不在我家。”这句话被剪掉了。记者说拍到他们两个人在她家附近活动，这句话连同张琛说的“你把他叫来”也被剪掉了。记者问：“能不能把那个男孩子交出来？”紧接着就是张琛的回答：“你们看到他和我一起回家吧？因为我帮他请了律师，他现在找我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于是两人偷偷在张琛家约会的事情就这样被坐实了。

    节目中，旁白说张琛“为长沙某知名单位的工作人员，家庭条件优越……为什么刘萍的丈夫要去找一个已经离过婚的女人呢？难道真的是为了钱吗？”刘萍拿出了张琛跟丈夫董力的一张旅游合影，节目中刘萍腿脚不便，说张琛“指使丈夫把我打成残废！”

    节目中有一段偷拍镜头，一直跟着张琛的车，一辆深蓝色的派力奥，车牌部分很清晰，“湘AF1616”，没有打马赛克。画外音说：“张琛的车一直继续开着，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这时上来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刘萍一眼就认出是丈夫董力。”

    整个画面上除了张琛的车，就是路上的车。车根本没有停，也没有男人上车的画面。

    整个节目，既没有采访到董力，也没有正面采访到张琛，只有偷拍的形象和剪辑拼贴过的电话录音。董力的姐姐董敏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他们一家人等了好几天电视台的人上门采访，也没等到。

    “那几天我不敢出门”

    节目一共播出了三次。张琛说：“我当时真的快崩溃了，我都不知道自己那几天怎么过来的，根本没出家门，哪里都不敢去。”

    “我爸爸心脏不好，每次到了这个节目的时间，我都要带他出去转，怕他转台的时候看到。”连预告片的时间，张琛都要守着家里的电视遥控器，她不想让家人看到“一个事业如日中天的女干部沦为他人情妇”，画面是偷拍到的她没打马赛克的脸。

    不敢出门还有一个原因，委托人刘萍带着几个人来到雨花区地税局的纳税大厅，逢人就说要大家看晚上的《寻情记》。给张琛的父亲和朋友打电话，让他们看节目。并群发短信给自己所在卷烟厂的同事，要他们看节目。还发短信给张琛已经离婚多年的前夫、张琛当时的男友、男友的亲属、战友，以及给男友姐姐的单位打电话，要他们看节目。还说张琛愿意出20万元买下这个节目，未遂。

    张琛的手机快被打爆了。6月24日是她的生日，当天很多她不太熟悉的朋友都给她发短信问候生日，她一问才知道，原来刘萍群发短信，告知大家张琛的生日，搞得张琛的生日尽人皆知。

    “我们还得拼收视率”

    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湖南经视的主持人王燕对节目与官司拒绝发表任何意见，“我们同时段节目竞争非常激烈，我们要跟黄金档的电视剧竞争，要跟同类节目竞争……还要拼收视率！”

    每一期的“寻情记”讲一个家庭故事。 王燕说“drama（戏剧性）是永远放在第一位的。所以，我们会从打电话寻求帮助的人里面选采访对象，也会根据节目的需要，记者自己去找”。而选择采访对象时，“我们一般都会事先跟采访对象沟通，选择那些有讲述能力，也愿意表达的采访对象”。

    “如果有采访对象利用你们来泄私愤，或者编造故事呢？”南方周末记者问。

    “这就要凭我们记者的经验、阅历和判断力了。也有委托人为了钱或者其他目的来找我们，节目是第一位的，我们也会跟着拍，最后把委托人的目的揭示出来。”

    而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寻情记》的工作人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节目组的记者年龄普遍偏小，阅历不深，经常出差3天，拍些素材交差。制片人王燕不大参与采访，片头的演播室采访和片尾的总结性结论往往都来自素材。

    张琛并不是第一个将《寻情记》告上法庭的人。早在两年前，一个彭姓当事人就曾经在开福区人民法院起诉《寻情记》，但是败诉。另外，湖南湘潭的罗建武和株洲的唐志刚也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寻情记》拿自己讲故事，完全失实。

    “道歉已经很了不起了”

    2007年10月，第一次开庭前的例行调解过程中，湖南经视方面派出的律师当堂问张琛：“你不就是想要钱吗？你就说吧，别一万两万的那么麻烦。”

    张琛的代理律师廖文娣马上拦住，“首先，你得承认电视台是不是侵权；如果你们承认侵权，我们再说下一步的赔偿问题。”

    而作为第二被告的刘萍，在法庭上一言不发，也不接受调解，出了法庭在走廊大骂：“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从2007年10月进入诉讼程序到2008年2月，张琛经常每天讲几个小时的电话，全部都是打来商量调解的。

    经视先是提出在雨花区税务局大会上公开道歉，面对全局300个人。张琛不同意，“你们给我造成的影响是在电视上，道歉也要在电视上，局里才有几个人知道？”

    然后，经视提出在《湖南广播电视报》上登载道歉声明，张琛也不同意，“我的要求是《长沙晚报》头版头条，他们不同意。”

    2008年2月27日上午11点，南方周末记者收到张琛的短信：“湖南经视将在今晚《寻情记》里对您的朋友张琛进行电视公开道歉，敬请关注。”

    27日晚上的节目张琛不满意。“第一，王燕说我那期节目‘节目与事实部分不符’，怎么是部分不符呢？你能告诉我哪一部分是与事实相符的？第二，他们承认工作人员的采访不够深入，给当事人造成了困惑，只是‘困惑’吗？我的正常生活都被打乱了。”

    节目播出第一遍，张琛立刻表示不接受道歉，并继续上诉。27日的节目没有按照惯例重播，经视方面给张琛的答复是，“会重新道歉，但是这一次的首播就算是‘白送给你了’”。

    28日的节目中，张琛不满意的两个地方改掉了，“部分不符”改为“不符”，“困惑”改为“伤害”，工作人员除了“采访不够深入”，还有“把关不严”。

    张琛不觉得制片人兼主持人王燕的态度足够诚恳，但她还是接受了道歉，“他们告诉我，电视台从来没有给我这样的受害者道过歉，这已经很了不起了，比起其他人，我至少还能打得起官司。”

    29日晚，记者得知张琛一方已经对湖南经视撤诉，第二被告刘萍顺延成为本案惟一的被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