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为“黑老大”的地税局长

　　-明 月

　　他，总是披着风衣，戴着墨镜，头发打得锃亮，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脱大衣时双肩往后一抖，随从立即上前接住，俨然“《上海滩》里的许文强”；他还亲自出马，为自己的酒店面试“小姐”，提供各种服务。

　　他，何许人也？是职业演员？还是身价不菲的大老板？

　　他叫曹东晖，是原吉林省长春市南关区地税局局长。

　　不久前，这位曾在当地名噪一时的“特殊人物”，以贪污罪、受贿罪、组织卖淫罪、偷税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等被判处无期徒刑。

　　2008年元旦，在吉林省长春监狱举行的现身说法大会上，曹东晖作了反思和忏悔。

　　一名堂堂的地税局局长，何以干起组织妇女卖淫的勾当？近日，本刊特约记者经过深入采访，揭开了此案背后的诸多内幕……

　　诈骗犯·地税局长·“二哥”

　　1960年12月，曹东晖出生在吉林省榆树市黑林子村，其祖辈世代务农。初中毕业后，他先当了兵，之后又做过工人和乡供销社营业员。

　　1980年，曹东晖被调到榆树县(现榆树市)城发乡财政所，担任农业专管员，主管收粮。曹东晖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但头脑灵活，善于交际和钻营，胆子非常大，他利用工作之便，贪占了单位的粮款，1982年被原榆树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2年，缓刑3年。

　　在那个年代，犯下如此罪行，前途本已完结。谁知，曹东晖不但没有因此“歇菜”，经过一番精心运作，反而“好运 ”频来——

　　他先是被调到榆树县财政局仓库当工人，之后篡改了档案，通过不断溜须拍马，终于博得了单位领导的信任，从此官运亨通，从仓库工人一步步升到预算外股股长、农业税科科长，四年后官至榆树市地方税务局副局长、局长。

　　2000年3月，曹东晖调任长春市南关区地税局任副局长，主持工作，不久被“扶正”，成了单位的一把手。

　　从一个农家子弟到省城的一名税务局局长，很多人对曹东晖刮目相看，而曹东晖本人也是踌躇满志，决心干出点样子让大家瞧瞧。为此，上任之初，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为了迅速掌握管户收入的第一手情况，他白天组织全局工作，下班后深入到个体门市调研，还利用双休日深入到重点税源企业搞调查。即使患病，他也不休息，一边打着吊瓶，一边听取科室负责人的工作汇报。

　　功夫不负有心人。2000年，南关区地税局税收突破了历史新高，比上年增收5579万元，一举扭转了南关区地税局的被动局面。

　　曹东晖并未就此满足，2001年，他在南关区地税局提出了“十要十不要”口号：

　　一要以身作则，不要碌碌无为；二要公道正派，不要亲疏远近；三要以大局为重，不要搞小团体；四要一身正气，不要歪门邪道；五要遵章守纪，不要以身试法；六要宽厚待人，不要冷漠无情；七要诚实守信，不要口是心非；八要任劳任怨，不要斤斤计较；九要心中有数，不要杂乱无章；十要敢说敢管，不要怕得罪人。

　　曹东晖因此被单位职工誉为“双十局长”。在他的带领下，南关区地税局的工作开展得非常顺利，连续4年超额完成了税收计划，月、季收入进度在全市地税系统始终排名第一位。

　　因其政绩突出，2001年到2004年，南关区政府一共奖励他45万元。他还被选为区、市人大代表，并多次被评为职业道德标兵、优秀共产党员、优秀公务员、长春市“双拥工作先进个人”，并荣立过三等功。

　　如果曹东晖就此下去，他一定会前景美好。但随着他地位的提高以及求他办事的人不断增多，曹东晖渐渐养成了专横跋扈、张扬霸道的作风，就连他的穿着打扮也变得愈发非同寻常——

　　“他总喜欢戴礼帽、穿风衣，戴墨镜，就像《上海滩》里的许文强一样。”曹东晖的这一“奇特造型”给所有见过他的人留下深刻印象，加上他长得人高马大，说话铿锵有力，很有“阵势”，总能让人为之一震。而一些趋炎附势之人也投其所好，见到曹东晖时，既不称他为局长，也不叫“老板”，而是称呼“二哥”(曹在家里排行老二)。

　　与此同时，曹东晖那颗埋藏多年的贪婪之心也开始发酵膨胀。由于长期跟各种各样的企业打交道，看到别人大把大把地赚钱，他也想在自己的管辖区内开一家公司，以获取更大的利益。

　　2003年末的一天，一位名叫王远东的人找到曹东晖，想在曹东晖的税务管辖区开个洗浴中心。两人是老乡，还是多年的朋友，曹东晖爽快地答应了。

　　曹东晖早有做生意的心，几天后，他与王远东合作的名为“天河洗浴”的宾馆开业了。从租房、装潢到开业，曹东晖共投资370万元，王远东投资86万元。

　　为掩人耳目，在办理工商注册时，注册资金只填了30万，法人代表的名字也是他的岳母孙某，总经理是王远东。

　　但为了监视王远东，曹东晖将李亚菲派去当副总经理，负责天河洗浴宾馆的所有日常财务、现金的收入和支出。李亚菲与曹东晖有着很特殊的关系：她的丈夫是曹东晖的小舅子，而她本人则是曹最“铁”的情人，直到跟他一起被判刑。

　　李亚菲小曹东晖8岁，高挑漂亮，皮肤白皙，虽然已经38岁了，却风韵犹存，令曹东晖一见钟情，欲罢不能。曹东晖的权势也深深吸引着李亚菲，他身上的男子气概也是在自己丈夫身上找不到的。

　　由于两个家庭经常聚会，时间一久，两人便开始眉来眼去，不久就走到了一起。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宾馆，只要曹东晖需要，李亚菲二话不说，马上过来，毫无怨言。她也知道，“姐夫”是不会亏待自己的。而曹东晖也一直想对李亚菲有所“回报”，因此，“天河洗浴”一开，他马上就想到了李亚菲，她实际上成了曹东晖在这里的“替身”。

　　2004年6月末，也就是洗浴宾馆开业前的一天，曹东晖第一次在全体职工前露面，几个中层领导都恭恭敬敬地叫他“二哥”。直到这个时候，员工们才知道这个类似黑老大的人才是这里的真正老板。但大多数人却不知道，这个人竟然是一名地税局长。

　　从此，员工们只要见到曹东晖，都叫他“二哥”。

　　天河洗浴宾馆开业后，曹东晖一直暗中遥控管理。而王远东渐渐感受到李亚菲和曹东晖非同一般的关系后，觉得自己在这个公司其实没有什么实权，不免有些灰心，2005年2月提出撤股，曹东晖并没有阻拦。这样，天河洗浴宾馆就成为曹东晖一人的公司了。

　　投入450多万元，却始终不见效益，曹东晖坐立不安。这些钱也是他这些年通过各种“门道”弄来的，是他的“辛苦钱”，难道就这样打了水漂儿？他怎能甘心？经过一番“深思熟虑”，2005年初，个性独特的曹东晖终于想到了一个能帮他挣回大钱的“好办法”……

　　“小姐”·黄色录像·赌博包间

　　曹东晖觉得，要想让洗浴宾馆挣大钱，必须敢于冒险，那就是配备“按摩小姐”。

　　李亚菲按照曹东晖的指示，一边在洗浴宾馆门前贴出招聘启事，一边通过熟人招揽“按摩小姐”。

　　虽然授权李亚菲操办这事，但曹东晖还是不放心，因为“小姐”的“好坏”直接关系到宾馆的经济效益，而自己走南闯北，见识的女人多，应该好好把把关。

　　2005年2月末的一个周末，曹东晖急匆匆赶到天河洗浴宾馆二楼多功能厅，两个新聘的领班王立和吴军恭敬地给曹东晖鞠了一躬，领来五六个“小姐”供他挑选，“小姐”们见到人高马大、戴着墨镜、跷着二郎腿的曹东晖，吓得出汗，腿直发抖，连头都不敢抬。曹东晖顿时生气了，冲她们大声喊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把头都抬起来，给我大大方方的，一个一个来。”

　　40多分钟过去了，没有一个让曹东晖看上眼的。曹东晖大发雷霆：“真不知道你们什么眼光，这些‘小姐’形象太差了，她们一进包房还不得让客人给撵出去。找不着合适的‘小姐’，你们也给我滚蛋！”

　　几天后，王立和吴军被解雇了。

　　李亚菲等人又聘用了一个很有经验的“领班”，叫“胖子”(真名叫孙小东，已判刑)，招来了一些不错的“小姐” 。为打出品牌，天河洗浴还让“胖子”制作了一整套“花式”按摩项目。曹东晖对此非常满意。

　　为了规范管理，“胖子”等人制定了专门的按摩项目及价格统计表分给每个“按摩小姐”，“按摩小姐”每天都要如实填写从事按摩的种类、次数和收入。

　　为了让前来寻欢的人玩得更刺激，天河洗浴宾馆四楼“按摩区”内还设有影吧，里面的任何一台机器都能看到黄色录像。

　　“胖子”的这套管理很快就见了效益，洗浴宾馆每天的营业额要多出上万元。

　　曹东晖也经常带领一些权贵和大款来此消费，寻欢作乐。在天河洗浴宾馆，包括小姐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知道408 包房的故事，这是洗浴中心专门为曹东晖设计的豪华包房。曹东晖几乎每周都要带领不同的人来这里赌博，里面各种先进的赌具一应俱全。他们的赌资都相当大，赌够了便在这里看黄色录像，找“按摩小姐”作陪。

　　随着来这里消费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特色按摩”被人传得神乎其神，一些好色之徒便慕名而来，对这家神秘老板的描述也越来越玄。

　　眼望着收入飞快上涨，曹东晖在发财梦中喜不自禁……

　　2005年3月下旬，一封匿名举报信搁置在吉林省公安厅相关负责人的案头。同月26日晚大约23时许，吉林省公安厅打黑办的警察突查天河洗浴宾馆，当场抓获数名卖淫嫖娼人员，并带走数名宾馆服务人员。随着调查的深入，曹东晖的罪行一一浮出水面……

　　贪心·“爱心”· 无期徒刑

　　当晚，李亚菲得知这一情况后，立即打电话给曹东晖，正在外面吃饭的曹却根本不在意，他对李亚菲说：不要紧，可能是抓赌博的，你在门外看着点，有情况随时向我报告。”

　　然而，令曹东晖非常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3月27日一大早，警方派人拿走了天河洗浴宾馆的财务账和小票等。

　　4月1日，吉林省公安厅派员将曹东晖抓获归案。曹东晖交代了自己贪污、受贿、偷税、组织妇女卖淫的过程，一个 “五毒局长”终于暴露出来。

　　2006年6月16日，吉林省松原市检察院以曹东晖犯贪污罪、受贿罪、组织卖淫罪、偷税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等向松原市法院提起公诉。

　　公诉机关指控，2000年3月曹东晖任长春市南关区地税局负责人、局长后，利用职务之便，采取侵吞、骗取等手段，非法贪污占有公共财务150余万元人民币。

　　同时，曹东晖在任南关区地税局负责人期间，利用职权非法索取收受他人钱财。他的一贯做法是：如果哪个企业找到他要求予以关照，他就会派人把这个企业的纳税情况彻底检查，之后根据具体情况决定自己收多少钱。

　　不仅如此，担任地税局长期间，曹东晖经常派人到一些管户“找事”。一些管户慑于他的淫威，只好向他“进贡”，他总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而干部提职、工作调动更是曹东晖发财的好机会。2001年到2005年春节，他利用干部提职、工作调动、儿子出国之机索要9.9万元人民币。

　　阎某是南关区地税局永吉税务所所长，2004年她因乳腺癌做了手术，2005年元旦前出院到局里上班。曹东晖把她叫到办公室，单刀直入地说：“你身体不好，所长别干了。”这句话将阎某吓出了一身冷汗，但她坚持说：“我现在身体挺好的，能干。”曹东晖考虑了一下，然后说：“那你自己看着办吧。”阎某明白了局长的意思，几天后，她送给曹3万元钱，所长一职才得以保住。

　　如果不拿钱，用“色”也同样好使。只要他看上了某个有姿色的女性，就想方设法得到，如果对方不肯，明天就让你完蛋。慑于他的淫威，一些女性只好忍气吞声跟了他。曹东晖对男女之事随便到肆无忌惮的地步，只要他欲火难耐，就把一些女人叫进办公室，肆意淫乱。

　　但与此同时，曹东晖又非常善于伪装，把自己打扮成遵纪守法的模范，严格要求班子成员，并提出了“刹歪风不怕‘ 闹’，敢纠治不怕‘告’，大胆管不怕‘票’”，先后处理了该局20多名违法违纪干部。另外，曹东晖还连续五年在单位职工中开展“献爱心”活动，先后向贫困家庭和学生捐款10万余元。

　　然而，曹东晖最终还是原形毕露了。

　　2006年7月28日，松原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曹东晖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同时，李亚菲也以组织卖淫罪被判处有期徒刑7年，并处罚金4万元。曹东晖不服提出上诉。

　　2007年11月，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驳回曹东晖上诉，维持原判。

　　(注：本文中除了曹东晖外其余人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