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从澧水的山村中学考到了省城长沙的林学院。对于来自大山的他来说,星城如虹的灯光有些眼花缭乱,但点点自卑中,也有一丝不可掩饰的自豪。毕竟,八十年代,能考上大学,意味着人生轨迹的莫大改变,也可以说是一件轰动全村的大事。
江南和鱼儿成了同班同学,开学时,因为彼此相投于对方身上的泥土味,于是成了308室的上下铺。俩人如兄弟般穿梭于林学院的每个角落,一同打球,一同吼歌,一同看寝室楼下归来的女生。
日子过得像岳麓山下的静静流动的湘江水……
江南高中的同学叶子也考到了同一座城市,她就在岳麓山下的师大。高中时,俩人说话不多,但也还算是学习上的朋友,偶尔在路上遇见,笑笑而过。开学不久,俩人见过一次面,远离故乡,老乡加同学的情分,一下子让人觉得心里特别踏实与温暖。
一个秋日,正好是周末。江南叫上鱼儿,在绿林掩映的师大门口,碰上了叶子。叶子的身边,站着个俏生生的女孩。叶子大方地介绍,杜鹃。江南心中一动,人如其名。江南和鱼儿忙打招呼。
四人结伴去岳麓山踏秋。鱼儿与叶子生来熟,三句话没完,成了朋友。走着走着,就形成了前后两对。鱼儿与叶子在前,江南与杜鹃慢慢地随在后面。鱼儿尽情而又适时地发挥林学的特长,一路给叶子介绍满山的植物。女孩子第一次听这些陌生的树名,十分好奇,也十分开心,于是,叶子和鱼儿一路欢笑。江南望着前面的一对,不禁失声笑出声来。再扭头看身边的杜鹃,正好碰上杜鹃如秋水般的眼睛,心中一呆。杜鹃脸一红,低头走到前面去了。江南张了张嘴,无声,慢慢地跟在她身后。
鱼儿借着江南与叶子的同学关系,又同江南去了两次师大。只是碰巧,两次杜鹃都不在。江南也不好问叶子。
鱼儿与叶子成对了。鱼儿开始忙了。鱼儿常请江南去吃校门口的大排档。鱼儿请得高兴,江南吃得坦然。
转眼大二了。
江南的这个暑假过得很不安生,心里有些空。大二开学后一个星期,当江南和鱼儿再去师大时,在宿舍门口,鱼儿和叶子低头私语了半天,把江南放在一边。江南不知他俩在谈什么,看那诡异的样子,江南笑笑,开始欣赏师大的女生。江南没看到熟悉的影子。叶子扯了一把发呆的江南:老同学,你和鱼儿在岳麓山下等,我等会就到。说完,噔噔噔,上了楼。
江南和鱼儿到了山下,一边嗑槟榔,一边指指点点湘江的景色。颇有粪土当年万户侯的味道。当叶子带着一身红衣的杜鹃,出现在江南和鱼儿面前时,江南本来慷慨激昂的嘴,啊地张得老大。打完招呼,就开始手足无措起来。笨,他自已暗中打了一个嘴巴。
四人开始拾级而上,依然是如荫的树林,依然是走成了前后两对。只是,只一会儿,叶子与鱼儿就走不见了。消失的速度快得有些不对劲。杜鹃开始不安地张望。江南没注意,等他注意到时,杜鹃正看着他,满脸的不懈。俩人只好慢慢上山。
转过一个山弯,两株大树突然立在面前。好漂亮的树啊!杜鹃停步不前,抚摸树干。江南也细细打量。一株略小些的合欢树婉转身子,依着另一棵高大挺拔的黄心木合,都长得枝繁叶茂。
合欢树灿烂地拽着满树的红色花序,花序上没有常见的花儿的那种花瓣,是一种如丝线样地花聚合在一个花萼上,连缀着一起,织在羽复叶的枝头。黄心木合静静地伫立着,叶子绿而厚。
那像一对情侣树。杜鹃像是自言自语。叫什么名字?
开花的是合欢,大的叫黄心木合。江南也围着树打转转。
合欢,黄心木合,这名字听起来也像一对。杜鹃反复地念叨。
我要是那棵树就好了。杜鹃对着江南低声说。
那我就是黄心木合。江南冲口而出。
俩人站得很近,杜鹃的眼里有个人影,那就是我。江南心想。江南鼓起勇气,正要张口,说那久久没有说出口的话时。杜鹃手指放在嘴边,嘘。脸红得艳丽异常。江南心里一热,有种心有灵犀的感觉,鼓起勇气,伸出了手。杜鹃一低头,相拥在一起。江南发现,他能听到自已的心跳声音,也能听到杜鹃心跳的声音。杜鹃一直低头依在江南胸口,不敢睁开眼睛。
几年间,江南和鱼儿为星城的公交事业做出了莫大的贡献。
日子过得像岳麓山下的欢快流动的湘江水……
大四了,杜鹃和叶子,随同一些同学去湘南做毕业实习。
江南和鱼儿,已经联系好了一家园林单位做工程师,只等毕业了就去上班。
接下来的日子,哥俩又为星城的邮政事业做贡献。
夏日,当哥俩计算着她们的归期时。叶子竟提前回来了。
叶子第一次来到林学院。她没有张开双手拥抱鱼儿,尽管他俩这动作江南已见惯不怪。叶子从见面就开始了哭泣,到后来就哭得一阵比一阵凶。鱼儿晕了,把叶子抱入怀中。江南突然预感出事了,手中的标本盒咣地一声掉地上,摔得粉碎,叶子俩人一惊分开。
杜鹃没有回来,她永远也回不来了。在临走前一晚,她在给叶子买回宵夜的路上,撞上了一辆醉汉般的小车。同去的另三个同学守在湘南。同学们不知该以怎么样一种方式通知她的亲人。
……
江南回到了澧水故乡。他没有选择在星城度过今生。
……
闹非典的那一年夏天,江南来到了岳麓山,来到了那两棵树前。合欢依旧婉转依在黄心木合高大的树边,花开得依然艳红灿烂。黄心木合静静地站在那里,叶子依然绿得精神。十年了,两棵树大了一些。
江南发现树下有一些小小的合欢树苗……
来生,我可还是你的那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