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日，鲁迅长孙周令飞在父亲周海婴的书房里接受采访，他身后是祖父鲁迅和祖母许广平的雕塑

鲁迅文学院

绍兴咸亨酒店

北京孔乙己酒家

　　-鲁迅名字被侵权更多伤害公众权益

　　-应成立专门委员会保护鲁迅等文化名人

　　◎文/本报记者 邓艳玲 ◎摄影/本报记者 吕家佐

　　90年前， 鲁迅在《新青年》发表第一篇白话文小说《狂人日记》，在文章里面他发出了“救救孩子”的呐喊。已经去世71周年的鲁迅不会想到，有一天，因为认为他的姓名、肖像以及作品被频频 “侵犯”，他的后人发出等同于“救救鲁迅”的维权强音。

　　鲁迅后人发表长文章，接受长时间访谈，就是要告诉世人，侵权现象很多，后果很严重，他们很生气。然而，他们花10年收集调查的各种鲁迅被侵权现象，真是铁证如山的侵权事实吗？

　　谁在蹭吃“鲁迅饭”？

　　1月3日下午，记者来到京西周海婴家。开门的是一个身高一米八左右，留着鲁迅标志性一字胡的中年男子。

　　他给记者递上一张名片：上海鲁迅文化发展中心主任委员周令飞。他就是周海婴的长子，鲁迅的长孙。54岁的周令飞自称在年轻的时候刻意逃离了鲁迅光环，只是最近几年帮父亲打理一些维权官司，才逐渐走近并了解鲁迅。如今他自觉地从78岁的父亲周海婴肩上接过维权的重担，试图找回鲁迅后代作为继承人的合法权益。

　　2007年12月17日，周令飞和父亲联手在《广州日报》发表长达7000字的文章《鲁迅姓什么》。在文章中，他们痛陈鲁迅被侵权的种种现象和实质。

　　十天之后，周氏父子又接受《凤凰非常道》采访，详细描述了这十数年来经历的怪现状——鲁迅的姓名、肖像以及作品等被大量用于牟利；鲁迅的遗物没有受到必需的保护；鲁迅后人对鲁迅的天然继承权得不到尊重。面对越来越严重的侵权行为，他们已经忍无可忍，呼吁“鲁迅为公”，而政府部门应当充当公共利益的维护者。

　　周令飞告诉记者，目前鲁迅创造的 “咸亨酒店”、“闰土”等热门词汇的45个类别的商标已经被全部抢注完毕；另外，以“百草园”作为商标的商品类别有22个；“孔乙己”有17个；“华老栓”成了土特产店的名称，“祥林嫂”居然成了洗浴中心的招牌！

　　除此之外，全国有6所鲁迅纪念馆、3个鲁迅公园，16所以“鲁迅”命名的学校；沈阳鲁迅美术学院甚至已经通过了国家商标局的注册，成为拥有“鲁迅”商标的一所艺术类大学。

　　当然，吃“鲁迅饭”的情形在鲁迅的故乡绍兴就更加浓墨重彩了。“鲁镇”、“百草园”、“三味书屋”、 “阿Q”、“社戏”、“乌毡帽”、“鉴湖”等鲁迅小说中的地名、人名、物名被绍兴人争相抢注。 统计数据显示，在绍兴，以鲁迅作品中的人物名、地名做企业名称或商标的已达100多个，不少商标甚至是系列注册。如“孔乙己”商标，不但成了茴香豆、霉干菜等食品类商标，还在文房四宝、长衫、厨房用具、陶瓷等方面都被注册。“鲁迅故里”是绍兴鲁迅文化品牌的拳头产品，开放四年来，游客以翻倍的速度递增，仅去年门票收入就达3000万元，今年要达到5000万元。

　　“但是，使用这些鲁迅‘商标’的人99.9%都没有知会我们这些鲁迅家属。”说起这个，周令飞面有愠色。

　　周令飞：鲁迅名字滥用已让人忍无可忍

　　-鲁迅的名字

　　成为个人或者小集团的摇钱树

　　青年周末：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抛出《鲁迅姓什么》，并指出鲁迅被严重侵权？

　　周令飞：我的父亲为鲁迅维权前后已经有10多年代的历史，一直都备受非议。他一出来维权，人们就说他是为了钱；要是他不说话，人们又说他是败家子。《鲁迅姓什么》其实也是我代父亲在“2007广东——鲁迅文化论坛”上的发言稿。我发完言一下来，很多人就直接找到我说：周先生，你们早就应该出来把这些情况说出来，以前我们对你们有误解。

　　父亲已近80岁，这些年来，为维权也备受煎熬，他希望要在有生之年给自己、家人、社会一个交待。

　　青年周末：为什么不早说出来？

　　周令飞：有些情况一直不说，主要是考虑“家丑不外扬”，毕竟多数以鲁迅命名的单位和部门，与我们家属联系甚多甚久，他们只不过是在执行过程中出现了偏差，捅出去丢面子。

　　可就是他们的态度和解决问题的方法让我们家属很不认同，就像上海鲁迅纪念馆，当年我祖母和父亲几乎把上海所有的家当都留给了他们，可至今他们连给我们开个捐存清单这最基本的要求都可以无限拖延，这是对我们家属公益心的巨大伤害。我们也是忍到现在，实在忍不下去了才说的。

　　青年周末：你们提到的鲁迅名字被滥用，与鲁迅相关商标被抢注等“侵权现象”，那还有人说，用你鲁迅冠名是为了纪念，算不算侵权也值得商榷？

　　周令飞：从情感上讲，鲁迅被认为是民族精神的代表，是人民共有的；从法律上讲，鲁迅去世早已超过50年，他的著作权已经进入公共领域，可以公有。但是，网络上和商业上抢注鲁迅相关的网名或者商标的行为，分明是把鲁迅当成一个摇钱树，把它当成小集团或个人的，或者某一个既得利益的团体的私人占有的东西。这是让鲁迅进入公有领域吗？如果因为某些个人和集团的抢注行为，让大家不能自如享有鲁迅的公益性，这是不是对公众权益的侵犯？既然我们提出来鲁迅为公，意思就是鲁迅不是哪个人的，是大家的。

　　姑且不论是否有商业目的，就是用鲁迅冠名是为了纪念，是不是也应该慎重呢？像用鲁迅命名的学校倒闭，我们该怎么想？

　　-能严管领袖名字注册商标

　　为何不严管鲁迅

　　青年周末：事实上，人们这么做，并没有违反商标法或者域名注册的规定，再说注册时，商标局还会把握的，并不会把“鲁迅”恶意使用？

　　周令飞：那为什么没有人去注册国家领袖的名字为商标？在改革开放初期，并不是没有出现一些与领袖相关的商家，饭店菜系什么的，都有很多，为什么后来几乎没有了？因为有政府有关部门去管嘛。

　　鲁迅与领袖不同，但与鲁迅相关的各种商标注册就能遍地开花吗？鲁迅的名字就能拿来随便用吗？鲁迅一度因政治需要被奉为斗士，如今又因物质利益被商业化，这是一个文化精英身后该承受的东西吗？这其实涉及到我们国家到底怎么看待文化资源，怎么保护我们的文化精英和文化遗产？这对于中国的文化建设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情。

　　我们作为家属并不反对开发鲁迅的经济价值，但怎么开发才合适呢？至少目前看来是非常混乱、无序的，不但伤害到法律赋予我们作为鲁迅后人的各项权利，还已经严重伤害到公众享有鲁迅的公益性。国家公权力这块是不是也要对此有所行动呢？

　　-法律保护鲁迅不到位

　　引发鲁迅相关商标注册乱象

　　青年周末：其实，对文化名人保护的相关法律还是有的，只是执行没有到位罢了？

　　周令飞：所以，我们才在文章指出，我们国家现行的商标、域名注册等一些法律及其执行是有缺陷的，引发与鲁迅有关商标漫天飞，不利于文化的发展。

　　我们国家《商标法》是你提出申请，他先做一个初步审查，只要不是有太大的问题，也没有重复的，他就公告；三个月或者半年公告期一过，没有人提出疑义这个就是你的了。

　　我们作为家属不可能成天去监控这些公告，另外，也有很多东西其实是主观上可以去防止的。比如说有人去注册孔乙己，国家可以有一个“文化财产保护委员会”，先做审查并征求创作者或家属的同意然后再做公告，这个应该不难做到吧？再有一个复议的机制，事后有人提出异议，经过程序，可以撤销。“狗不理包子”不是从日本要回来了吗？“麦当劳”不是也还给美国公司了吗？法律是人定的嘛。

　　善待鲁迅其实就是善待我们自己的文化的表现。

　-家属要注册“鲁迅酒”却不行

　　青年周末：作为家属，你们指责别人把鲁迅权化，钱化，但你们却去注册“鲁迅酒”，这难道不是破坏鲁迅形象、谋私利？

　　周令飞：从当初祖母和父亲把祖父所有的东西都捐献给国家，我们家属就已经没有继承到什么鲁迅的私有财产了。

　　我们自己成立鲁迅文化发展中心，不但自己投入钱财和精力来推广鲁迅精神，收到的一分一毫也全部投在这项事业里，都是公益性质的，没有一分钱进入私人的口袋，我们很坦然，不怕说三道四。

　　退一步说，鲁迅后人该继承哪些鲁迅遗产，该拥有鲁迅哪些私权，法律上已经有明文规定，纵使有私心犯法吗？更何况没有！该是我们的就是我们的，我们没必要站出来争，也不屑于站出来争，我们不需要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外人说三道四。

　　说到“鲁迅”酒的注册问题，既然鲁迅是公有财产，别人可以注册，作为家属为何反而不可以？我们的法律在执行的时候有没有一碗水端平？作为家属，我们本身就是以维护鲁迅的名誉为己任的，我们想出的仅仅是限量发行的中高档的“鲁迅纪念酒”，所有的收入也是为了自力更生补充鲁迅文化发展中心这个公益组织的日常经费，并不是装进私人腰包，有什么不妥？

　　目前全国吃鲁迅饭的有很多商家，但是，很难见到这些赚得盆满钵满的商人去传播、普及鲁迅精神。取之于鲁迅，总该回馈鲁迅吧。

　　法律为何不能全面保护“鲁迅”？

　　-“鲁迅”能被随意冠名和抢注吗？

　　作为家人，周令飞害怕“鲁迅”的名字也会遭到商业化的恶意抢注，周令飞想着把“鲁迅”的各类商标注册了。他们首先向国家商标局提出要把“鲁迅”注册为酒类商标。

　　但周家的申请被商标局驳回，理由是，鲁迅是我国杰出的思想家、革命家，禁止将其名字用于商业活动，“要注意其社会影响”。

　　就在“鲁迅”酒类商标注册碰壁之时，全国各地却掀起了冠名“鲁迅”的热潮。先是沈阳鲁迅美术学院成功申请了“鲁迅”在教育类的商标，然后，绍兴、广州等地纷纷冠以“鲁迅”之名经营民办学校，其中部分经过鲁迅家属同意。2000年，周海婴得知沈阳鲁迅美术学院向商标局注册了“鲁迅”商标，便委托律师向国家商标局提出申请，以鲁迅的姓名权被侵犯为由，要求撤销鲁迅美术学院的商标注册申请。

　　接着，周海婴又把绍兴以 “鲁迅”冠名的民办学校诉上法庭，并指出该校还将铸有“鲁迅”字样的金属防滑条镶嵌在校舍的楼梯台阶上。

　　然而，事实上，沈阳鲁迅美术学院最终通过了国家商标局的注册；“鲁迅外国语学院”也被法院认为是将鲁迅姓名用于文化教育事业，属于正当使用，并非侵害鲁迅的姓名；不过，对于“鲁迅外国语学校”将“鲁迅”姓名用于校舍台阶上任人践踏，法院支持了周海婴的诉讼，认定其行为是对鲁迅人格的侮辱和贬损，违背社会公德，使原告精神上蒙受创伤，应承担侵权责任。

　　让周令飞颇觉尴尬的是，就是家乡这所费尽周折拿到鲁迅冠名的民办学校，因为经营不善如今已经关闭了。“法律明确规定公民的肖像权不管生前还是死后都受保护，我们家属之所以对鲁迅冠名如此看重，就是担心出现这样的情况，鲁迅冠名的学校、单位如果出现什么不好的情况，这叫什么回事嘛！”

　　-鲁迅的肖像能不经同意就使用吗？

　　除了姓名，鲁迅的肖像被商业化开发利用也是周家人非常恼火的事情，周令飞告诉记者，鲁迅的相关权益被侵犯由来已久，他们有时去外地参加活动，就会发现很多旅游景点或纪念馆都会销售一些鲁迅的纪念品，比如，鲁迅的肖像画、雕塑工艺品。“把鲁迅的肖像未经我们家属同意就这样随意使用，合适吗？”

　　周令飞说，过去，父亲也打过几起鲁迅肖像权被侵的官司。曾经有珠宝公司和邮政系统，在未经家属同意的情况下，把鲁迅肖像用于营利商品开发。周海婴把这两案被告以侵犯肖像权为由分别起诉，两案均以“肖像权纠纷”为案由受理并调解结案。

　　周令飞告诉记者，对于死者的肖像权，最高人民法院其实是有一个明确的司法解释：公民死亡后，其肖像权应依法保护。任何污损、丑化或擅自以营利为目的使用死者肖像构成侵权的，死者的近亲属有权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对于鲁迅的姓名权，周令飞认为，是和肖像权平行的死者人身权，同样也适用这条解释。

　　-鲁迅创作的形象该受到保护吗？

　　2007年9月份，周令飞曾经代表鲁迅后人在人民网发表一份声明，表示他们坚决反对不法商家巧取豪夺，擅自侵权使用鲁迅姓名、肖像等无形资产牟取其个体的商业利益。

　　“鲁迅的遗产分为物质(有形)遗产和精神(无形)遗产两部分。物质遗产(房产、钱财、个人遗物、知识产权等)以及鲁迅去逝后由他的姓名、肖像、知识产权转化的商业物质价值，这些在法理上无异议的属于家属继承。而鲁迅的精神、思想遗产则应属于民族、全民共享，这部分的性质应该是公益的。在以国家名义对鲁迅的公权和我们家属对鲁迅拥有的天然的、法定的私权之间，应该是有明晰的界限的。”在《鲁迅姓什么》中，周氏父子这样说。

　　然而，法学界人士告诉记者，从姓名权和肖像权角度来说，因为他们都是一个人的人格权，不属于财产权，不在继承的范畴内。只有在以侮辱等方式使用死者的姓名和肖像，使其名誉受到损害时，其近亲属才可以起诉。

　　他们还介绍，我国的著作权保护年限是作者逝世后50年，1986年起，鲁迅的著作权已经过了保护期进入公共领域了，使用鲁迅笔下的人物或地名不构成侵权，也不需要告知鲁迅后人。而且，不管注册为什么类型的商标，都不需要知会鲁迅后人，就是谁先注册谁先拥有，即使是恶意使用、恶性开发鲁迅创作的形象在法律上并没有相关法律予以制约。

　　对于这些事实，其实，周令飞是知道的，在2007年9月份，他代表周家人在人民网发表的那个声明里，就表示他本人和全体鲁迅家属从未向任何注册鲁迅相关商标者收取任何费用，过去不会，今后也不会。

　　承认“沾鲁迅光”咋这么难？

　　周令飞抱怨鲁迅被过度开发，记者随机采访了几家和鲁迅有关联的地方。他们都有各自回应。

　　-上海鲁迅纪念馆：

　　1月6日上午，记者致电给纪念馆办公室，一名女性工作人员接的电话，她告知记者，纪念馆已经知道周令飞的相关言论，但他们不接受电话采访。记者再三强调已经采访了周令飞，也想听听他们的看法。该工作人员认真记下记者的手机号码，称会及时汇报给领导。但至截稿时间，纪念馆方也没给任何回应。

　　-北京市鲁迅中学：

　　办公室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学校是1996年经北京市政府批准更名的。每年，学校都会参加全国鲁迅学校校际交流会，鲁迅的后人也经常到学校来；除此之外，学校没有其它和鲁迅相关的联系。

　　-绍兴咸亨酒店：

　　酒店的茅副总告诉记者，绍兴咸亨酒店最初是1894年由鲁迅堂叔成立的，两三年后因为经营不善就倒闭了。现在的咸亨酒店则是1981年鲁迅诞辰100周年时，由绍兴市政府批准成立的。茅副总承认，借鲁迅的光，“咸亨”现在已经是中华老字号，国家驰名商标，咸亨酒店业发展成为咸亨集团。全国有三十多家连锁店，“咸亨”也用在了其他类型的商标上。

　　茅副总认为咸亨酒店和鲁迅后人的关系很不错，酒店也会对鲁迅公益事业进行回馈。比如周令飞担任顾问的电影《鲁迅》剧组，就是由咸亨酒店负责接待的。

　　-北京孔乙己酒家：

　　酒家总部工作人员非常肯定地说，该酒家从来没有和与鲁迅有关单位接洽，也没有开展过任何鲁迅纪念活动。至于鲁迅后人有没有来过酒家，没听说过，不清楚。

　　-鲁迅文学院：

　　培训中心主任井瑞一听记者提起鲁迅后人说侵权，就气不打一处来：“鲁迅是民族精神的代码，他的后人还在这上面斤斤计较丢不丢人哪！”井瑞告诉记者，文学院是1984年正式定名的，是中国第一所专门培养作家的教学机构，当初命名并没有和鲁迅后人联系，“也不需要”；在之后， “说实话，没有联系过鲁迅后人，他们不是在日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