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茶是我日常生活中最亲密的伴侣,大概不为过。我之于茶,已是“‘不可一日无此君’,更甚而志于‘不可一夜无此君’了”。
许多人睡前不吃茶,因为茶能提神,兴奋大脑,影响睡眠。我倒相反,临上床时必重沏一杯茶,放在床头柜上,喝上几口,才能安然入睡。有时半夜醒来还要喝,否则口干舌燥,断难重新入睡。民间说法:茶,可以明白,可以清心。这些我都信,但还要加上一句,茶是可以入梦的。一杯香茶下肚,夜里准做一个好梦。随着年龄的增长,只是梦境渐趋清幽旷远,所谓“归绚烂于平淡”是也!
我儿时生活过的那片山区,向来以种茶和采茶歌谣闻名。上学的那些时光里,一到夏季,不管是做了某些正经事,还是百事没做,只在野外淘气,譬如下河捉鱼虾、上树掏鸟窝,只要看到路边摆着供种田人解渴消暑的大茶壶,便不管三七二十一,举起来就往嘴里倒,然后在大人们的吆喝中扬长而去。以后多少年,只要这样的记忆在心里翻滚,立即就会满嘴生津,好不惬意。
长大后,也算走南闯北吧,由于对茶的钟爱,特别留意茶事,因此关于茶的知识也逐渐多起来,喝的各类茶叶也不在少数,因而有了种种对茶的感受。我不大喜欢红茶,无论怎样名贵的红茶,“玉碗盏来琥珀光”———我嫌它太酽,不够清澈,亦不够清爽。还拒绝花茶,因为它的香是外加的,是别的花的香,就像一个被脂粉搽香了的女子,香是香的,香得刺鼻,却无一点女人自身的气息了,让人不喜欢靠近。
对于绿茶,如西湖的龙井、无锡的碧螺春、安徽的太平猴魁,以及我老家的无锋毛尖,我都是喜欢的,一因它的绿,绿是茶的本色;二因它的苦,苦是茶的真味。闻一多诗云:“我的粮食是一壶苦茶。”我断定他这壶茶必是绿茶,是绿茶沏出的一壶苦,同时又是苦茶沏出的一壶绿,是清淡的绿与清淡的苦的混合。一壶春茗在手,目中有绿,心中有苦,看茶叶在杯中沉浮,想人世百态炎凉,这才能真正体悟生活,进入境界,否则,终不能算作茶的知音,也终不能体味到生活的真谛。
然而,当我认识安溪的铁观音后,似乎就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倒生出一见钟情的感叹。想起来,那已是30年前的事。那时我在贵州当兵,一日到贵州日报社送稿子,接待我的是一位福建籍的编辑。谈完稿件后,便邀我到他家品茶。入室落座后,女主人亲自把盏,边沏茶边说,这是前几天泉州老家托人捎来的铁观音,还没舍得喝,留下待朋友来一起品尝。只见女主人将茶具颠来倒去,但见行云流水,闻得香味扑鼻,小得不到一口的茶杯,不知不觉连饮十数杯。不知什么时候,心里一愣,脱口就是一句:这铁观音真好!那种清香,那种韵味,那种惬意,数十年后仍清晰可现,难以忘怀。
初识安溪铁观音,只看这“观音”二字,我便知这一名茶与佛有关,后来在安溪松岩村魏氏族谱中看到如下记载:魏氏祖先魏饮笃信佛教,每日清晨必以一杯清茶敬叩观音菩萨。观音念他心诚,一天晚上便托梦赐一株摇钱树给他。次日,魏饮依照梦示上山,果然在一处叫打石杭的地方,发现一株形态奇异的茶树。魏饮将它挖回家种在屋后,待采摘制成茶后,发现这种茶条索粗大,乌黑坚重似铁屑,其味韵悠长,与别处的茶叶很不一般,所以当地老百姓给它起了个“重如铁”的雅号,而魏饮则认为这茶为观音菩萨所赐,应称为“铁观音”才对。于是,“铁观音”的叫法不胫而走,名扬天下。
为茶的一旦叫了观音,便重现其出自乡村的那份深奥、佛中的那种禅意。对比茶中贡芽,称观音为老迈都没资格;对比茶中龙井,称观音粗鲁都是夸耀;对比茶中白毫,铁观音看上去有几分沧桑;对比茶中玉绿,铁观音又多几许凝重。静下心来,沏壶铁观音,就着德化“中国白”宛若酒盅大小的茶杯,轻轻啜来,让茶水巡舌而转,激发起舌上每一个味蕾对茶味的“热情”,充分体味茶汁的芳香和甘醇,总有一种“此味只应仙境有”的感觉。乡村无意,观音无心,怪不得它们将生性放置在云遮雾掩之后,修炼得这般出类拔萃,撩人心脾,叫人如何不想她!
与铁观音相伴的人生,生活愈之澄明,生命愈之珍贵,那醉人的津香能将人整个地包裹,一缕一缕地陪伴你走过人生的春夏秋冬。(向贤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