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权
诗仙李白的“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的名句,是对六朝古都金陵的咏叹。往事千余年,如今要在南京寻觅“晋代衣冠”的古丘,说不定难以如愿。但要在晋江两岸探访晋人的史迹,也许不难。近代诗人郁达夫在《咏泉州》中曾写道,“晋代衣冠留胜迹”,可证必有“胜迹”可寻。但古丘也罢,胜迹也好,它们在哪里呢?
它们在晋江之畔、丰州一带。请别小看当今的丰州镇。一千七百年前的梁武帝析晋安郡为南安郡时,丰州就是管辖整个闽南以至兴化的郡治中心。先前的延福寺建在这里,其后要远航祈风则须登临邻近的九日山上。足见此地得天独厚,气象非凡。史称永嘉之乱,士族南迁,沿江而居。这里也许是中原移民首选之地。但物换星移,晋人当年在江边的居所肯定是荡然无存了,有的“胜迹”可能埋在古丘之下。应当感谢考古人士的辛劳发掘,终于在丰州西北的狮子山与皇冠山上,找到名副其实的古丘———晋墓群!
1973年,狮子山晋墓中发现了铜镌的“部曲将印”。去冬及近期,皇冠上先后发掘出古乐器“阮咸”、“琵琶”和歌舞伎浮雕墓砖。其砖比现在的方砖大一倍以上。有几块方砖侧面阳刻“太元”、“元嘉”、“天监”等纪年号,确凿无疑地说明它们是晋代衣冠入泉之后的东晋及南朝之物(公元313-503)。
历史学家说,“三国尽归司马懿”之后,晋代便成为一个个世家大族(今称大地主)的天下。他们不断地扩充地盘,聚敛财富,并拥有武装称之为“部曲”,以独霸一方。士族骄奢淫逸,养歌伎舞娘。他们中一些文化人以知音律能弹善唱为时尚。“竹林七贤”之一阮籍的侄儿阮咸,因善弹一种弹拨乐器而出名,有人甚至说它就是他创造的,于是称呼这种乐器为“阮咸”。
上述种种,虽然都是非常遥远的往事。但当今发现的“丰州古丘”,却可以与其连结起来,让人们去溯本追源,去与历史对话,去印证史实。曾经有人怀疑“晋人士族八姓入泉”的史书记载。看来古人写史不是空穴来风,于今丰州晋墓可以为证。再看墓群之主,生前拥有“部曲”,死后还把日常玩赏的乐器也带入地府,足见他们不会是寻常百姓,而是大族显赫之人。也曾经有人质疑泉州弦管(今称南音)源自晋唐、来之中原之说,皇冠山的晋墓砖雕乐器会作出响亮的回答。也许“阮咸”不是南音乐器,但中国音乐学院80位学生,在刘德海大师指挥下,用大、中、小阮演奏《听见雁声悲》,轰动一时,声犹在耳。至于弦管标志性的乐器———琵琶,皇冠山也天从人愿出现一方浮雕墓砖,梨形四弦,赫赫在目。
整部中国音乐史,是靠十大卷《中国音乐文物大系》来支撑,而其中相当部分则取自先秦、汉唐以至宋元的墓葬品来印证。著名的有湖北战国的曾侯乙墓中的铜铸编钟,嘉峪关汉墓的砖雕琵琶、洞箫,四川五代王建墓的石雕大乐队等等。遗憾的是东南沿海尚缺乏这类的发现。如今有了皇冠山的出土墓砖浮雕乐器,虽然才发现区区几方,与上述几项比较起来,自是小巫见大巫。但是,一千多年前雕埋在地下的乐器,当今仍存活在世上,并为世世代代的弦友所弹奏、不断地发出美妙音响的,惟有弦管琵琶!音乐史称泉州南音是“中国音乐历史的活化石”,庆幸今天又有了新的佐证。
李白、郁达夫有知,必定会有另一番咏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