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迪虹
山野间松竹参差,翠盖入云,偶尔几声鸡鸣,给这个平静的世界更添了一份静寂。葛坑下玲,一个很“山村”的名字,海拔800多米,在最高1800多米的戴云山脉算是山谷间的盆地。阳光洒落,温而不灼;间或有微风拂过,送来了淡淡的花香,融着山溪清气的升腾,一丝丝幽晦而清逸的情调便随意弥散开去。
支开画板,把心也放下了,然后凝视着远近的丛林,缓缓的流瀑,让太古的静穆掠过脑际,感觉时间流淌也慢了下来。苏轼有诗曰:“无事此静坐,一日是两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在无争、无斗,淡泊、平和的心境中,似乎一切都是静寂的。在山中静坐写生,不独享受笔墨挥洒的淋漓痛快,更有与古人对话如“太虚般缥缈恍惚”的状态。
举目尽苍茫,俯首是云林。分明眼前的景象是蓊郁的密林,起伏的群山,但我所画的则通常违背自然的面目,焦墨枯笔,几块顽石,几株枯树,淡淡的远山,瘦瘦的水。不过画完自观,竟有几分倪云林的意思。云林的线条是简约的,简约得让你感觉画面只有疏朗的天地;云林的笔墨是洁净的,洁净得仿佛能听见山水的呼吸。
元代四大家之一的倪云林,他的作品典型的“一河两岸”构图极富空蒙感,一痕山影在远处绵延,把鉴赏者引入一个悠远的世界。仿云林画的人太多了,但很少能将云林逸兴高怀的精神真正学到家的。于业余画者而言,游历山水我可以纵情恣意,而笔墨山水我则显得稚拙,手不应心了,与云林笔墨之堂奥更是差之甚远了。
倪云林喜欢静,这去处绝对会让他心驰神往的。穿过一片老树林,来到一处平缓的山冈,放眼望去,野菊满山,杏兰遍野。苍茫翠绿间露出几爿黑瓦房盖顶,晨光映照越发显得黝黑透亮。走进老屋,悄无人迹,但很清洁。厅堂上香炉似乎还飘散着淡淡的香气。这是下玲村黄氏宗祠,大约是宗亲祭祀用的,平日里不住人家。几株枯树在屋前坡地上静静地立着,数不清皴纹的枝干撑起无数的枝条,乳白色的线条抑扬顿挫,从容穿插,在墨绿色背景的烘托下显得洁净而飘逸。
不觉又联想起倪云林洗树的故事来。云林爱香如命,更是爱洁成癖。云林所处清阁,非常雅静,阁外有数株梧桐树,他命家童每天早中晚三次洗濯,不使它们沾染上灰尘。云林的“洁癖”,更重要的还在于精神上的爱洁。明代著名的学者吴宽说:“迂翁(云林的号)胸中有清癖。”盛赞他那遗世独立的清逸人格特色。云林为我们描绘的世界,没有一点点的沾滞,他的笔墨似落非落,他的心也似往非往。从容潇洒,心境宁和,云林的隐逸人生为后代文人所崇尚,明代董其昌标榜的南宗山水,倪云林的清逸画格成了之后历代文人画的必经之路。
从今天来看,尽管倪云林的隐逸是消极的,但观照云林的山水逸气更多地传达出了宁静闲雅的生活状态,这正是生活在喧嚣的浮躁的现实环境中人们向往的精神家园。因此,每一次的山村写生,都使我感受到了心绪躁动的归隐,仿佛从急速奔驰的时间列车上走下,走入静绝尘氛的境界,一切的功利性的追求被暂时封存;一切的懊恼沮丧的情绪都被掩杀。
生活,迫使我们如倚江待渡者期待守候,欲望亦难免;自然,又将我们的欲望化为虚无。这样的彼消此长,构成了我们生命的永恒。
无穷的期待也无奈,惟有放下负重的精神行囊,千里万里与云林相约在山水间,画一抹淡淡的天际,构几株瘦瘦的枯树,让万境融入生命,这才是“欲辩”的“真意”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