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随着国家《义务教育法》的进一步贯彻落实，“两免一补”、取消部分代办项目的收费等一系列重大优惠政策的落实，农民的孩子都能接受义务教育。但应该注意的是，农村一些学校依然面临经费困难、生源锐减、师资结构不合理等诸多问题。近日，趁着春季开学之际，本报记者实地走访了我市一些偏远山区农村中小学校，记录下了当前农村义务教育中存在的一些不容忽视的现象，期望社会各界共同关注农村义务教育，使之真正能够和现代教育、现代社会接轨。

　　本组文字／图片：记者苏智峰林艳腾

　　调查

　　校长的困惑：学校规模越小生存越困难

　　看过张艺谋电影《一个都不能少》的人，可能还记得影片中那位主人公魏敏芝，她的任务就是替进城找主管部门讨要经费的校长看住一群上学的孩子，不能少掉任何一个人……影片讲述的故事发生在西北农村，但在我们生活的这座沿海城市里，随着独生子女的增多，一些农村中小学校办学条件与城镇的差距在不断拉大，部分经济条件好的家长为了让孩子有一个更好的受教育环境，宁可拿出一大笔钱来到县城借读，也不愿让孩子在农村接受免费教育，纷纷从农村学校里离开。于是，出现了这么一种情况，一些农村的中小学生源“入不敷出”，城镇的中小学却人满为患。

　　一个教室9个学生

　　2月27日，全市中小学校陆续开学，南安市与永春县交界处某山区小学也选择在这天举行春季开学仪式。

　　从307省道拐进水泥路盘山而行，经过近1小时的车程，记者一行来到这间位于该乡镇最偏远村庄的小学。整个校园里仅有一幢教学楼，这座3层的建筑物在周围村民新盖的楼房的映衬下，显得相对陈旧。教学楼前的一块小空地就是操场了，一对生了锈的篮球架横在两边。学校的校门很窄，仅有采访车车身那么宽，开车的老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将车开进操场。

　　记者到达这里时已经是下午5时许，由于这天是学校春季开学日，学校还没有正式上课，校园里看不到上课的学生，只有两三个男孩子在玩篮球。

　　该校的负责人林校长介绍，学校的教学楼是由一位华侨捐资翻盖的。“当时仅盖了两层半，后来在政府与村民的支持下，将原来的那半层接成完整的一层。”学校是6年制，目前在编教师11人，在校生127人，其中人数最少的班级仅有9人，人数最多的班级41人。“整个学校的人数还够不上人家城里学校的一个年段的人数。”林校长说，2000年是学校最“鼎盛”的时期，当时学生人数有600多人。“以前，这里总是人声鼎沸，如今校园内却越发冷清。”谈话中，林校长显得颇为无奈，“生源越来越少，学校教学工作越来越难以开展，家长也就越来越不想将学生送来这里上学，有的家长通过各种途径将小孩转学到城里的学校去。”林校长告诉记者，就在记者来采访前，该校一位6年级的女学生跑到他的办公室里，跟他商量说她父母准备将就读于同校5年级的弟弟转学到其他学校，希望校长成全。

　　一个事实是，6年间，学校的学生人数减少到仅剩原来的六分之一，这所小学的学生生源锐减现象很典型，但并不是个案。记者在随后走访永春、安溪、南安部分乡镇的几所农村中小学看到，每年进入学校的新生越来越少，一些学校甚至面临生源枯竭的严重局面，原先拥挤的教室显得有些稀疏起来。在计划生育政策实行27个年头之后，学龄人口也大幅度减少。生源问题已经成为摆在很多学校，特别是农村中小学面前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

　　校长也难为“无米之炊”

　　在教学楼一楼，记者看到，每间教室的门窗都紧闭着，个别教室窗子上的玻璃被打破之后并没有换上新玻璃，而是临时钉上一块木板，用以遮风。透过玻璃窗，记者看到，学生们用的课桌椅大多极其陈旧，漆迹斑驳，桌面凹凸不平。就连教师们的休息室也很“寒碜”，一台21（口＋寸）电视就是11位老师平日里最好的娱乐伙伴了。学校里仅有一台能够拨号上网的电脑放置在校长室里，严格规定只能用于查找资料。

　　“这些木板还是我们校长利用中午休息时间钉上去的。”学校的一位男老师告诉记者说，“学校可用的经费太少了，玻璃窗坏了，连小工都雇不起，校长只好亲自动手来修护。”

　　说到学校的经费问题，林校长深有感触地说：“实行‘一费制’后，学校不能收取任何杂费，只能用政府按学生人数补贴的免除学杂费这笔费用来经营整个学校。”林校长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全校学生共127人，每位学生每学期财政补贴90元，共计11430元，每个学期以5个月计，即每个月学校的所有开销总额必须控制在2286元以内。“城里一个普通家庭的月消费都不止这个数。”林校长不无感叹地说，学校每个月仅水电费、煤气费、电话费3项费用就要近千元，扣除之后就所剩无几。“由于学校地处偏远山区，我们到县城里开一次会，所用的路费都要比别人多。”因为没有差旅费，学校不敢派教师去参加县市举办的培训。

　　“学生多的时候日子相对好过一点，收费总数多了，总量上还能调控一下，但如今学生人数越来越少，补贴的费用也越来越少，学校维持最基本的运转都困难，根本就没有钱购置教学设备。”谈到教育质量，这位校长既焦虑万分，又一筹莫展，他告诉记者，学校虽小，但也根据要求配置了电脑室。“电脑室原有15台电脑，却坏了好几台，也没有多余的钱送去维修，学生只能轮流上机。”林校长说，由于受经费的限制，不仅无法根据课改需要添置相应的新教学器材，就连原有一些旧的教学器材坏了，也无法及时进行维护。

　　采访中，林校长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边做边走”，言语中透露出一种无奈与茫然。事实上，不只林校长如此，在记者调查采访的几所农村学校中，不少校长们纷纷反映“办学经费不足”。由于办学经费不足，有的学校教师差旅费出现困难，无力派教师参加培训，无法进行教研；有的教学设施坏了，费用巨大，不能维修；有的学校原来为推进信息技术教育，依靠引进社会资金（包括教师集资）购买了计算机，现在因没有公用经费，又不能收学生上机费，而被迫停止了计算机教学；有的学校教学仪器、图书资料、体育设施、实验用品等配备不足，实验课开设率低，制约了教育质量、学生素质的提高。 分析

　　经费困难引发的骨牌效应

　　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是党中央作出的一项重大战略决策。去年来，我市把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作为重中之重，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办学设施得到明显改善。但是，随着教育改革的深入，以及计划生育政策的实施，农村小学生源大量流失，教育经费趋于紧张，学校运转、师资力量等都存在着不少不容忽视的困难与问题。

　　农村生源流失

　　布局不够合理

　　我市民营企业发展，大量外来工纷纷涌入，外来生就学日益增多，补充了部分学校的生源。但是，由于经济发展的不均衡性，我市山区与沿海乡镇经济水平存在较大差异，城镇经济的高速发展，对周边农村广大农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吸引力，农村人口向城市聚集，许多农村中小学生源也随之流向城镇。农村生源流失，农村学校规模也越来越小。

　　记者在调查中发现，永春、安溪、德化和南安等部分农村义务教育阶段每学年都有一定数量的学生申请转学，一些农村小学在四五年前还有600多名学生，现在已经不足100名。生源大量减少，学校却不能立即关闭拆并，几个学生也得占用一间学校。据了解，目前我市有1727所小学，其中生数500名以下的学校约有1000所，占一半以上；200名以下的有655所，占全市小学总数1／3强。有些偏远山区小学只有10来个小学生，如德化县，由于80％左右小学生集中在县城读书，导致2／3的乡镇全镇年生源在50名以下，一些学校生数只有5－6名。

　　按相关标准规定，农村小学每23个学生可配备1名教师。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学校生源减少了，但是教学任务还必须完成，教师不能随便减少，不同年段、学科都需要相应的教师担任，如果10多名学生分布在不同年段，至少也需要三四名老师分担相应课程。由于农村学校规模小，学校学生人数少，师生比例不合理，多数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校都存在教师超编的情况，像安溪县全县小学教师就超编约2000人。

　　教师超编的背后却是技能科教师不足。目前，义务教育阶段要求小学3年级以上应该开设英语课，可是很多学校都出现英语、计算机、体育、音乐、美术等技能科教师相对缺乏。学校布局、教师结构等教育资源配置不够合理，造成办学的规模效益很低，校舍设备、教育资金和师资力量严重浪费，影响农村义务教育的教学质量。

　　教育经费紧缺

　　学校运转艰难

　　采访中，学校老师、教育管理部门等都再三表示，农村义务教育办学最主要的困难是经费不足，甚至难以维持正常的需要，运转艰难。经费紧缺导致师资力量匮乏、教师队伍难以稳定、教学质量难以提高等问题。

　　某山区小学校长称，经费紧张，买一盒粉笔都要报批，“教师只好节省着写板书。”以前农村学校可以收杂费（小学每生每年收90元，中学每生每年收120元），但是，目前中小学义务教育阶段免收杂费，学校的经费需要靠财政拨款，这笔经费主要来自省、市、县（市、区）财政补贴，根据各县（市、区）财政情况不同，确定安溪、永春、德化、惠安和南安学校运转经费由省政府负担60％，泉州市负担10％，县（市、区）负担30％，去年财政拨款全市小学运转经费1.926亿元，其中省财政承担8490万元，市承担1800万元。

　　但是，农村义务教育阶段禁止收杂费后，乡镇教育系统以中心学区为单位设财务单位，大多数农村小学需要到中心学区报销运转经费，实际操作中有的竟出现运转经费被占用、挪用等现象。此外，目前财政投入只能保证教师工资和学校的基本运转，其他公用经费投入少，学校没有其他经费来源，一所学校每个月包括煤、电、水等在内的经费只有千余元，运转艰难。而一些乡镇教育附加费没有全额用于教育，有的乡镇甚至还采取变通办法挪用教育附加费，加剧农村义务教育的办学困难。 建议

　　科学合理配置教育资源

　　“现在要让农村教育走出困境，政府就必须真正实现农村义务教育。”采访中，家长、教师、教育管理部门等均表示，要真正解决农村教育的种种问题，就应从学校、政府、财政等多方面同时入手。

　　加大资金投入改善办学条件

　　采访中，有不少教育界人士认为，针对我市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校办学困难的现状，应该加大农村义务教育阶段的资金投入。

　　事实上，我市各级政府一向重视农村义务教育，切实把农村义务教育摆在优先发展的战略地位，几年来不断加大对学校经费投入，教学设施得到改善，保障农村教育持续健康发展。如南安市2005年比2004年增加拨款5545万元；2006年又安排1200多万多用于危房改造，安排800多万元用于寄宿制小学建设，安排100多万元用于小学寄宿生补助，安排350万元用于薄弱学校添置教学仪器设备。虽然南安市人口多、学校多、学生多，由于政府坚持加大教育投入，农村小学办学条件得到改善，南安市有18个乡镇小学全部通过“十配套”验收，占南安乡镇总数69％，占泉州市通过“十配套”验收乡镇总数的36.7％。

　　有关人员认为，加大政府投入，保障农村教育投入，提高农村中、小学生均公用经费标准；乡镇、街道的自有资金也要加大对教育的投入；征收的教育附加费专款专用，全额用于教育，不得挪作它用；学校缴存财政专户的资金不能截留、平调、挪用，必须按时、足额拨付学校使用。

　　采访中，市教育局有关人员分析认为，除了政府加大投入外，各乡镇义务教育阶段学校还可以积极吸纳社会资金办学，积极鼓励社会各界在自愿的基础上捐资发展农村教育，如南安市每年筹集海内外贤达捐资近亿元用于教育，办学条件得到明显改善。

　　加强队伍建设优化学校布局

　　师资力量的好坏，直接关系到学校的教育质量，但是，由于农村教育经费紧张，教育设备落后，骨干教师不能安心工作，挖空心思往县城、沿海乡镇调任，流失严重。骨干教师走了，教学质量难以保证，家长对学校不放心，又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孩子转到其他学校，造成恶性循环。据了解，目前有一些县市出台政策，限制教师流动频率，如安溪把教师流动面控制在10％－5％左右，稳定骨干教师，保证农村义务教育阶段教学质量。

　　记者在安溪、永春和南安部分乡镇调查时，不少农村教师提出，稳定农村教师队伍，还应该出台吸引教师在农村执教的配套政策，例如，建设农村教师住房，解决子女上学，提高农村教师的津贴、补助标准，把提高农村教师待遇落到实处，让他们安心农村教育。

　　针对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科教师结构不协调现状，有老师认为应适当放宽农村学校教师配置的师生比，增加农村学校的教师编制，调整教师编制标准，按班级设定编制，切实减轻教师因缺编而造成的沉重课时负担，避免长期的超负荷运转，让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学习和研究教学，提高教学水平，适应不断发展和变化的教学需要。同时，充分发挥进修学校的作用，加大对农村中小学校长和教师的培训力度，通过一至二年的全脱产进修、鼓励教师自学进修提高学历和学习兄弟学校先进的教学管理经验等途径，整体提升农村教师素质，确保他们适应新的课程改革和素质教育的需要。

　　市教育局局长郑文伟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合理调整中小学校的布局、由原有的村村办学到走规模化办学，是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校发展的趋势，而并校则是一些规模较小的农村中小学校必须面临的问题。郑局长认为，如德化一些较为边远山区的学生人数少于百人的学校多达几十所，这些学校可以进行合理拆并，办寄宿学校，这样不仅可以扩大办学规模、节约办学资源，做到学校布局的整体优化和协调发展，又有利于教师队伍的稳定。

　　即时快评

　　让农村孩子上得起学

　　上好学生源锐减，是记者此次走访的几所农村中小学时看到的最普遍的一个现象，除了受计生国策的影响外，农村学生流失是一个最主要的因素。这些学生为何流失，又流向何处，事件表象的背后又隐藏了哪些东西，事实上，记者所调查发现的现象只是全国农村学校陷入困局的冰山一角，来自各方面的冲击已经让一些农村小学普遍陷入困局。

　　众所皆知，现阶段我国的公民教育存在着严重的城乡差别，教育资源分配存在严重的不平衡。因此，国家不断出台新的政策，如“一费制”、“两免一补”等诸多关于农村义务教育的政策，每出台一项新政策的着眼点都是为了缩小这种差别，让城乡受教育者享受到同等的权利，都是利民之举，因而得到了一致拥护和赞誉。但我们必须正视，随着收费的规范化，农村义务教育的资金投入渠道有所改变，基本来自政府的财政拨款与补贴，这样，农村义务教育的发展情况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当地政府的财政状况，一种可怕的恶性循环就发生了：农村学校生源的减少带来教师超编、经费紧张、教学质量下降等诸多问题；而反过来，教学质量跟不上，社会形象就下降，致使生源再次流失、学校规模变得更小，等待多数农村学校的命运只有“关、停、并、转”，造成校舍设备的人为浪费。而在学校变得虚弱期间，那些学生所接受教育的质量也就随之降低，最终受害者就是这些薄弱学校的家长与学生。与此同时，那些挤入“吃得饱”学校学习的学生家长却承受着沉重的经济压力，学生个人所真正获得的师资比率又很小。

　　构建和谐社会、实现城市农村协调发展关键在教育，这已经是各界的共识。而对广大农村教育来说，降低收费只是规范的第一步，更重要的还在于如何提高其质量和水平，切不能顾此失彼。许多有识之士认为，促进教育均衡发展，必须改革教育财政投入体制，各地除了应当不折不扣落实中央政策、保证教育资金及时到位之外，还应当千方百计扩大对农村教育的支持，千方百计增加对教育的投入，让农村的孩子们上得起学，上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