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翁志荣
小时候,我体弱多病。时常不经意流鼻血。鼻腔出血,通常在额头上洒点冷水再用手掌猛拍几下,或敷上一条湿毛巾,用沾湿的草纸堵住出血的鼻孔,即止。可是我却与众不同,堵上左鼻孔,血即转从右鼻孔淌出;两个鼻孔都堵住,鼻血便从口腔大口大口涌出。其状恐怖,足可令人晕倒,母亲为此奔走求医。
父亲长年漂泊海外,家中抚儿育女的重担全落在母亲的肩上。抗战时期,外汇断绝,我们姐弟共7人,全家仅靠母亲在街头摆摊贩卖估衣,独力维持生计。还要供我们上学读书。我们头疼发烧,母亲整宿守护身旁,煎汤熬药。她还四处求神拜佛,祈求无灾无难。
母亲一生勤劳俭朴,任劳任怨,终于把我们抚养成人,然而却没有享受过一天清福。我们成家了,生下一大群子女,她又开始为照看内外孙儿而忙忙碌碌。母亲膝下共有内孙外孙20多个,除了早年去台的二姐的4名外甥,其余的没有一个不是母亲亲手喂养调教过的。
当年在家的侄儿外甥便有9个,每日天刚亮,咿咿呀呀闹哄哄。吃饭时,9个孩子围成一圈,母亲坐在中间,端着饭碗一人一口哄着喂食。饭后逐个为他们洗澡擦身,拍着哄着睡午觉。孩子安静入眠,她又刷碗筷,洗衣裳,忙着张罗晚饭了。晚间,母亲戴着老花镜,在昏暗的豆油灯前,眯着眼睛缝补旧衣,直到夜深人静。
母亲一双巧手,能把什碎的布片,一针一线地编织成五颜六色的“百衲衣”。她把这些千针万线的“百衲”花布制成棉被面、窗帘或披肩或坐垫,展挂起来就像孔雀开屏一样,好看极了。为了全家温饱,她舍不得吃好穿好,把毕生精力全都倾注在儿孙们的身上,惟独没有她自己。到她有了曾孙曾外孙,她又重操起喂养照看曾孙辈的“旧业”了。
母亲的一生是围着灶台围着儿孙转的一生。她如同地球绕着太阳转、月亮绕着地球转一样,默默地转呀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怨无悔。像守护神一样,守护着儿孙守护着家。儿孙们在她的羽翼福荫下成长,家因她而成宁静安全的港湾。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8个年头了。19年前,护士节那天为她拍照,她跟老一辈的人一样,很不喜欢照相。在我再三恳求之下,才勉强更换一身浅蓝色衣衫,端坐在大厅后轩前。母亲的音容笑貌,我即便是闭起双眼也能领略揣摸得透的,抓住瞬间一拍即成。1998年元宵节次日,母亲以84高龄无疾而终。11年后,这张照片成为她留给子孙后辈弥足珍贵的永恒财富,与先父遗像并排悬挂在厅堂西侧。她的遗容慈祥端庄,眼神炯炯,栩栩如生,依旧日夜关注着她的儿孙后裔们。每日晨昏开启或关闭厅堂厚厚的两扇大门时,我必定习惯地回眸端详她宛在的音容笑貌,慈母用她那慈祥的眼神与我进行心灵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