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市政协常委、副秘书长，农工党泉州市委员会副主委许冬原认为，即使现在安溪等三个地方的“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保险”做得很好了，但农村仍然存在看不起病的现象，根本解决农民“有病看不起、有药吃不了”的办法，还必须重建基层卫生体系———

 　贫穷无情夺命

　　2001年随医生到永春的一次义诊让许冬原印象深刻———

　　当时，一个农民弓着背牵着一个小孩来到现场，皮肤非常黑，瘦弱得很。一位医生称呼他大爷。可当他掏出身份证时，我们才知道他才35岁。

　　“天啊，比称呼他大爷的医生还要小。”许冬原说：但看上去完全是五六十岁的样子，我们很难想像是病痛还是什么原因将一个本应是壮年汉子的农民折磨成这副模样？

　　后来查出他得的是肝癌，已经是晚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堆一元一角的钱，加起来就十来元，问：“够治这个病吗？”

　　“肝癌都到了晚期，这个农民还没有去过医院？”当时，不少医生觉得不可思议，也忍不住摇头。

　　转身。这个农民捏着皱巴巴的钱离去。回家要走3个小时山路，因为他们来的时候就走了3个小时。

　　我们看到他牵着的小孩，和他很像，黑黑的、头低低的，两个人走着同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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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情景，至今我都非常清楚地记得。”许冬原说，即使在泉州这样经济较发达的沿海城市，在农村同样存在相当部分看不起病、吃不起药、住不起院的农民。

　　“这些农民没有享受到和城镇居民一样的卫生保障，这是医疗体制的不公平。”

　　许冬原认为应加强农村卫生医疗体系的建设。

　　 ■南埔卫生院

　　留不住本地病人

　　4月8日，泉港区南埔镇卫生院。病床空着一些。

　　“最大的问题是财政投得太少而医院又‘吃不饱’。”院长孙培河称。

　　与其他大医院通常病床非常紧张不同的是，南埔卫生院共60多张病床，现在只用了40个，空着20多个。

　　“我们卫生院已经是不错的了，其他许多卫生院空着更多。”孙培河说。

　　“本地人都喜欢到大一些的医院，很少到镇卫生院看病了。”南埔镇天竺村村委会主任王论介绍，“主要是镇卫生院各种条件相对不好。”

　　孙培河也坦诚，现在卫生院外地打工的病人很多。

　　天竺村刘福妹摔伤了头，先送到南埔卫生院，可是立马被转送到泉港区另一家医院。

　　“虽然我们卫生院的条件在同级中已经非常不错了，但同大医院相比，还是有相当差距的，所以有些重病号，肯定是要转院的。”

　　而天竺村地上自然村一位妇女告诉我们，前些日子，她头痛，到南埔卫生院看完后，由于院里一种药没了，只好到外面药店买，“我们都参加了‘农保’，到外面买就不能报销了，怎么有些药卫生院都没有呢？”

　　王论说，以前交通不好，村里的人基本上都是到镇卫生院看病；现在不同了，交通这么发达，大家都到好一点的医院看病去了，“不过，村里工厂越来越多，到镇卫生院看病人的外地人倒是多起来了。”

　　数字诉说着故事，2004年，南埔卫生院住院的共有2000多人次。但从2004年5月起，近一年的时间内，在南埔农村合作医疗保险管理站理赔的为53人次。

　　“都是就近原则，南埔和界山两镇的理赔都是在我这里。”南埔卫生院农村合作医疗保险管理站协管员刘国琼说：“当然参保的都是本地人，许多住院的是外地人，没有参保当然是不能报销的。”

　　不过，孙培河最担心的还是工资问题：南埔卫生院共62名医护人员，不包括卫生所，本级就42个医护人员，单单工资就是约60万，“但区里每年给我们卫生院的补助就33万，还不够发工资。而且院里每年给所有医护人员购买医保社保另外还要30多万。”

　　“没办法，我们得自己创收。”他说，去年总收入200多万，但除去成本和各种开支，过得紧巴巴的。

　　问题是没钱更新设备、改善条件的话，病人就会更少，所以前两年我们还是花了30多万买了一些设备。

　　 ■魁斗卫生院

　　一个月亏了3万元

　　魁斗镇是一个离安溪县很近的小镇，本来人口就少，近年来大量人口外出迁往县城和厦门，常住人口才2.6万。

　　在魁斗卫生院，记者看到了财务公布栏上贴了一张去年12月份该卫生院收支情况公布表，公布表上显示，去年12月份，该卫生院总共亏损了30988.79元

　　“关键是我们卫生院的业务量太小”。蔡院长说本来魁斗镇的人就比较少，卫生院的医疗设备、人手都有限，离县城又近，大量的病人都会选择到县医院。试点农村合作医疗保险之后，农民看到去县里看病还可以到镇卫生院拿补贴，所以流失了更多的病人了。

　　“现在住院部里只有4个病人，这还算多的了，有时候一个病人都没有。”院长指着楼上的病房无奈地说。

　　发工资也成了困难。直到去年12月份，魁斗卫生院才把几年前拖欠医护人员的工资结清。

　　去年12月份，有60个人在魁斗卫生院报销医疗费，只有一个病人是在该院治疗的。

　　“现在医疗保险的报账中心设在我们卫生院，我们不仅要贴人力，还有贴部分财力，譬如支票，每一张都是卫生院自己出钱买的。超过5000元的单据要去县里报账，来回车费是我们自己出，还有电话费，农民的单据审核完，我们要电话通知，电话费也是卫生院自己出。”蔡院长一口气说了一串难处：很多农民来办理医疗保险时埋怨办手续费时，就是因为医院里没有一台复印机，农民复印一张身份证都要跑到镇政府。

　　基层卫生院（所）

　　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天竺卫生所

　　面临私人诊所挤压

　　今年63岁的王良华已经在天竺卫生所做了36年的卫生员。

　　“卫生所的出现和这些年的变化，我都看着。”他说。

　　天竺村在泉港区南埔镇。

　　现在天竺卫生所在靠大路的一幢三四层的小楼的底层，铺了新地砖。

　　“没办法，现在村里的个人诊所太多了。”王良华说，“不改善一下卫生所的条件，病人会越来越少。”据他介绍，现在天竺村有私人诊所三四家，本村的很多人都到私人诊所去看病了。

　　由于天竺村太分散，前几年村卫生所拆成了两个卫生所，王良华和他儿子现在所在的是第一卫生所。

　　“我们是正规的村卫生所，以预防防疫为主，平时看的都是感冒发烧等农村常见病，按规定输液等都不能做。”他说，“现在每个月还交几元钱的管理费给镇卫生院。”

　　按照王良华的介绍，现在卫生所每天就十来个病人，“不过一半以上都是外地人，本村的很多人要么到大医院去了，要么去了私人诊所。”

　　“幸好这些年，村里工厂招了很多外地人，如果没有外地病号，卫生所就会倒闭。”他说。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全国农村相继建立了县医院、镇卫生院和村卫生所三级医疗防疫体系。

　　王良华回忆，天竺卫生所的建立时间是在1969年，“我祖上是学中医的，所以就做了卫生员，成了赤脚医生。”

　　“当时在村卫生所看病都不出钱，不过到大医院就要出钱了。”他说：“随着上世纪八十年代，分田到户，卫生所就变了，农民看病都要出钱了。”

　　不过，现在天竺卫生所也承担着相当的防疫任务，前几天王良华才挨家挨户到农民家打了小孩子的麻疹强化针，总共跑了两三天才做完。

　　王良华说，现在村卫生所都是自负盈亏，所以很难，“特别是私人诊所越来越多，交通越来越发达了，本地人到卫生所看病的越来越少了。”

　　［业内分析］

　　卫生院状况越来越差

　　郭玉顺现在在泉港区卫生局医政股帮忙做事，而1986—1998年，他是南埔镇卫生院的院长。

　　在他看来，这些年，卫生院的状况总的趋势是越来越差了。

　　“卫生院担任着预防、妇幼保健、计划生育等多种功能。”郭玉顺说。他认为主要的问题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设备差。甚至有的卫生院还用文化大革命时期的X光机。

　　二是人才不足。没人来啊。镇卫生院，不光钱少，而且设备落后，大学生都不愿来，来了也是急着往外跑，因为他们害怕在卫生院把自己都“废”了。

　　三是病源越来越少。现在私人诊所越来越多，特别是许多医院退休人员也开了很多，病源分流越来越严重。

　　四是交通越来越发达。病源越来越向大医院集中，而药店的兴起，一些普通农村常见病农民买点药就行了，根本不需要到卫生院和卫生所看病了。

　　五是财政投入不足。这也是导致医院设备等硬件不能更新，病房条件不能改善的重要原因。

　　“大的方面讲，财政投入农村基层卫生的不足是一种卫生服务的不公平。”许冬原则说，“许多国家甚至将卫生医疗的投入当成人力资源的一种投入，因为没有健康，人力资源将无从谈起。”

　　按照他的说法，财政投入的不足导致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比如，卫生院承担着农村计生和防疫职能，但计生部门也在做一些，这样的后果是有钱赚的项目都抢着去做，而没钱的项目就都不去做，“都是向钱看，受伤害的最终是农民”。

　　比如，按规定，城里的医生都要到基层卫生院锻炼一定的时间，但实际的情况是城里医生都不下去，最多到县医院去转悠一下就算了。有医生说镇医院条件差，设备都没有，他们下去也什么工作都不能展开；反过来，基层卫生院的医生害怕抢走了他们的病源，也不乐意欢迎这些医生。

　　比如，转诊制度是往上和往下转的。但现实的情况是卫生院处理不了的病就往上转，而却没有一个往下转的例子，就是一些小病，或常见病实际上在卫生院就可以解决了，但现在的情况是相当多的普通病人也挤到了大医院，而大医院有限的资源包括医生的时间也耗在了这些普通病人身上，是一种国家医疗资源的不经济。

　　比如，卫生院的病人少了，而药品用量也少，个别卫生院将没有用完又过期的药给病人，等等这样的问题导致卫生院和农民之间医患关系的下滑。比如……

　　［专家建议］

　　强化基层医疗建设

　　许冬原将安溪、泉港、石狮正在试行的“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体制”称为“大病统筹”的一种合作医疗体制。

　　“因为三个地方都只是针对住院的，而平时农民看病，包括很多长期慢性病都不需要住院，是自己承担着昂贵的医疗费用。”许冬原说。

　　“对于绝大部分农民来说，住院在一生中的医药费用中都只占非常小的比例。他们更需要享受更好的和更公平的医疗卫生服务。”

　　许冬原称，要达到相同效果，医疗投入是越基层越低廉，“所以我们政府部门的观念都要转变，要加大基层医疗卫生体制的建设。”

　　泉州市政协委员、福建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儿科主任周维佳则认为，现在安溪、石狮、泉港实行的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保险可以学习城镇医保，抽出一定比例的基金用来统筹门诊和普通病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