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是无情的,漫漫长河中,它总会冲走许多记忆;历史也是公正的,那些沉甸甸地负载着历史使命的人和事,总能在大浪的冲击下,愈显其价值。著名历史学家苏双碧不仅是站在历史潮头激扬文字的学者,也是在历史大潮中愈显其珍贵的学者。
记著名历史学家苏双碧(上)
2004年4月,《炎黄春秋》刊登了《遇罗克冤案是如何披露出来的》一文,一时间被许多报刊转载。虽然遇罗克冤案平反距今已有20多年,但它的深远影响和带给人们的思考却没有被历史尘封,依然鲜活地留在许多人的记忆中。
遇罗克冤案的主要披露者就是著名历史学家苏双碧。
苏双碧是个踏踏实实的历史学研究者,思想敏锐,有很大的理论勇气。他的名字总是和许多重大历史事件连在一起。在理论界和史学界,许多人熟知他的名字,不仅是因为他多年担任中共中央理论刊物《求是》杂志的副总编辑,更因为他那些总是站在历史的潮头,他著有许多具有特定历史意义的理论和学术檄文,敢于拨开历史云雾,大无畏地探究历史真相。难怪谈及苏双碧时,很多人称他为“把自己写进历史的历史学家”。
苏双碧当过兵,也在机关工作过,但历史却选择他作为自己的使者,他也由此与“三家村”结下了不解之缘。
苏双碧出生在福建一个普通农民家庭,放过牛,当过学徒工。1956年,响应周总理“向科学进军”的号召,23岁的苏双碧以优异成绩考取了北京大学历史系。当时北大校刊以《旧社会的穷孩子新社会的大学生》为题,报道了他入学的消息。承载着家乡父老太多的希冀,带着对历史的执著探究,赤脚走进大学的苏双碧,如饥似渴地学习,以优异的成绩完成大学学业,并被指调到由北京市副市长吴晗亲任会长的北京历史学会工作,由此,他得到吴晗、邓拓等前辈的直接指导。
历史有时也会和人开个玩笑,但翻手云覆手雨不是历史学家的品格。风起云涌,苏双碧捍卫着自己的人格,也捍卫着历史的真实。
1965年11月10日,《文汇报》发表了姚文元《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11月底,《北京日报》被迫转载了这篇文章。山雨欲来,人们紧张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许多人不得不疏远了往昔敬重的领导———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的作者吴晗。可苏双碧相信自己的判断,他依然到吴晗家中看望、安慰。“文革”开始了,吴晗、邓拓、廖沫沙作为“三家村”首先被打倒了,一些人反复动员苏双碧站出来揭发“三家村”的罪行,但是他坚信自己所敬重的同志没有罪,所以自始至终没有贴过一张大字报,没有发表过一篇批判“三家村”的文章。
1978年夏天,“四人帮”已经被打倒了,但“文革”还是不可触及的禁区。吴晗是“四人帮”开刀祭旗的学者,吴晗能不能平反?《海瑞罢官》能不能平反?“三家村”能不能平反?国内外千百万人关注着。当时身为《光明日报》理论部编辑的苏双碧总是感到肩头沉甸甸的。批判《海瑞罢官》,姚文元开创了由学术批评演变为政治批判的恶例,中国成千上万知识分子受到株连。“要为吴晗平反!”苏双碧感到一种历史的责任感。
同年9月下旬,他在兰州开会时,许多专家、学者向苏双碧提出:“要是吴晗不平反,知识分子心中不平啊。”他们之所以期待苏双碧,一是他是光明日报记者,二是他曾经和吴晗一起工作过。苏双碧找到思想敏锐,敢于仗义执言的著名历史学家黎澍,向他请教:“如果组织一篇文章,以替《海瑞罢官》平反为主题,从政治上狠批姚文元,是否可行?是否对吴晗平反一事有补?”黎澍认为可行,并说:批判姚文元总可以吧。他们约定,回北京后共同来办这件事。
他与黎澍会面商谈此事已经是当年的10月下旬。黎澍说“我找了几个大手笔来写这篇文章,但都被谢绝了,看来心有余悸啊。”当时,“文革”还不能否定,替吴晗平反是要担风险的。因仍未找到合适的人选,苏双碧决定自己动手写这篇文章。他找到总编辑杨西光,说明他要写一篇从政治上狠批姚文元并替《海瑞罢官》平反,从而为全面替吴晗平反做舆论准备的文章。杨西光当即表示同意,并要求他以最快的速度写出来。
1978年11月15日,《光明日报》以通栏标题刊出了《评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的文章,文章尖锐地指出:“姚文元《评新编》的出笼本身就是一个大阴谋,是对知识分子的一次大浩劫。从此,无数的知识分子被‘四人帮’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打入18层地狱,几千年来祖国的文化被一笔勾销,人们的思想被禁锢,舆论被钳制,偌大的中国只有‘四人帮’的‘全面专政’……”这篇文章引起社会强烈的反响,当天,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广播了这篇文章的摘要,《文汇报》等全国多家报纸转载了这篇文章,上海人民出版社当天决定出版这篇文章的单行本,世界各大通讯社纷纷播发刊登这篇文章的消息和评论,认为这是“最惊人之举”、“冲击性很强”。
但是,主管宣传的领导,对此却提出非难,认为《光明日报》评论这么重要的问题事先也不打招呼。而外国一些报纸瞎起哄,说这是“非毛化”运动,北京几家报纸拼好了转载此文的版面,都没能够刊登出来。苏双碧坚信真理,他又写出了《评姚文元的〈评“三家村”〉》、《切中时弊的两本好书———〈评燕山夜话、三家村札记〉》,先后在《光明日报》、《红旗》杂志刊出,对平反冤假错案起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在半人高的尘封的材料中,他看到了一个闪光的灵魂,他决心要为那不屈的灵魂昭雪,让那个迫害他的时代一去不复返。
就在为《海瑞罢官》平反的文章发表后没几天,一位老太太找到苏双碧说:吴晗是副市长,你们替他平反,我儿子遇罗克是因为《海瑞罢官》冤案受害的,老百姓你们管不管?苏双碧说:如果是冤案,就该平反。遇罗克的母亲掏出一封信交给他,信只有三四百字,大体讲述这样三件事:第一,遇罗克在姚文元发表批判吴晗的文章后,写了一篇题为《和机械唯物论进行斗争的时候到了》的文章;第二,遇罗克的《出身论》是批判血统论的;第三,遇罗克于1970年3月5日被枪毙,要求平反,要求还家人一个清白。
第二天,苏双碧就揣着光明日报社的介绍信骑着自行车来到北京市公安局,公安局的同志告诉他,遇罗克的所有材料都在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于是,他又骑车来到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在一个布满灰尘的墙角边,苏双碧看到了一摞半人多高的材料,“这是遇罗克的全部资料。”工作人员帮他把材料搬到一张乒乓球台边。他翻看着审讯记录,越看越觉得这里边问题严重。当看到判决书上没有事实依据,没有任何具体的东西,全是各种抽象的罪名,如“大造反革命舆论”、“思想反动透顶”、“扬言要暗杀”、“组织反革命小集团”等等,并且就以此结束了一个年轻的生命,他的心抽紧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约了报社的两位同事一起来到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三个人用了整整一天半的时间详细地查看了遇罗克的档案材料,把50多次审判记录一一翻阅之后,他们的心里都沉甸甸的:遇罗克,的确是一个优秀的青年。当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刊出后,真正敢写文章公然反驳的人寥寥无几。24岁的遇罗克挺身而出,以一篇长达15000多字的《人民需不需要海瑞》来反驳姚文元;1966年底,他又以《出身论》驳斥了当时在社会上盛行的“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封建血统论。1968年遇罗克被捕,1970年被执行死刑。一个头脑清醒、才华横溢的青年,仅仅因为说了几句真话,就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被夺去生命。苏双碧认为这是个冤案,必须平反,他再一次拿起了笔。他经领导批准,以《光明日报》记者名义写了一封信,要求为遇罗克平反,并直接送给北京市公安局。
1979年11月21日,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再审判决:原判以遇罗克犯反革命罪,判处死刑,从认定的事实和适用法律上都是错误的,应予以纠正……宣告遇罗克无罪。
遇罗克平反了,遇罗克的名字也随着苏双碧的长篇通讯《逆风恶浪中的雄鹰———遇罗克》而被一个时代所记住。(待续)□虞宝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