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绍振
从表面看来,德国和美国是差不多的,美国公民有七八千万是日耳曼移民。但是,从公路交通和社会秩序来看,这两个国家的差异实在是太大了。
公共汽车在德国和美国都是比较少的。自己有车的人太多了。但是,毕竟还有老人、学生、带孩子的母亲、还有残疾人。在德国,哪怕是很小的城市,都有公共汽车,很漂亮,还有专门为残疾人的轮椅和婴儿车提升上车的设施,有很漂亮的车站。公共汽车的班次当然很多,一个小时好几个班次。车站上有时刻表,其准确的程度,不亚于火车。德国人做什么事情都是一丝不苟,公共汽车很准时。有一次,我和一个老太太在一个还算热闹的街角等候公共汽车。车子准时来了,却没有停。我当然很生气,可远远没有老太太生气,她竟然追着汽车狂奔。我觉得她真是太呆气了。凭她那熊一样的身材,再加上高跟鞋,和汽车竞赛速度,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呢?我不胜同情地看着她的身影在人群中消失了。不久以后,老太太来了。我不无幸灾乐祸地问她:追上了没有?
她笑眯眯地说:她没有去追车,是去街角打电话投诉的。汽车公司向她道歉,答应10分钟之后,派一辆小轿车来把我和她一起送到目的地去,不久以后我就坐在小车上享受自己的惊异了。
德国的社会秩序很好。哪怕是到了夜间12点,女孩子悠闲地从夜总会出来,没有任何紧张。大不了在公园门口碰到一两个拿啤酒瓶的醉汉,这些醉汉沉浸在喃喃的自言自语之中,大都是懒得去工作,靠救济金生活的,每天像上班一样到公园门口,一直喝到晚上。没有人去注意他们,他们也不搭理别人。
不仅是醉汉和清醒的人友好共处,就是有车的人和没车的人,也是友好共处。
每逢节日放假前夕,大学布告栏上,就充满了叫做“分担汽油费”的广告:
“本人于某日欲往某某城市,车上空座若干,有意参与者,请拨以下电话……”
我就乘过一位女郎的汽车,从南部马克思的家乡特里尔,纵贯德国,到北部汉堡去过复活节,十天以后,又乘她的车归来,只花了二十五马克(合人民币八十元)。如果不是这样,乘坐火车,起码要花一百多马克。
如果连这点钱也不想花,还有一个办法:做一个硬纸标牌,上面写上要去的地方,在马路边举起来,最快在半小时,最迟两个小时,总会有一辆车开到你面前停下来,请你上车。德国的社会秩序良好,人与人之间没有多少戒备心理;长途开车,容易感到寂寞,有个人聊聊天,可以减少疲劳。
相比之下,在美国就没有那么便宜的事了。哪怕你在马路边上,把牌子举了一天(或者把大拇指朝下),也不会有人理你。
报纸上不时有警告,不要随便让人搭车,以防劫匪。美国的社会秩序比之德国差得太多了,尤其是夜晚。
在秩序最坏的纽约,一般人到了下午7点钟就不敢乘坐地铁了。在人员稀少的车厢里,只要两三个人,其中一个拿一把小尖刀,把你往当中一围:拿钱来,否则就不客气。你怎么办?只好给他一点(二十美元左右),否则自讨苦吃,美国的医疗费,贵得吓人,光是挂号费就是五十美元。就是手上划破一块皮,医生给你上点药,护士给你包扎一番,账单来了,三四百美元是家常便饭。
公共汽车很难找。美国是个装在汽车上的国家,汽车太普及了,乘公共汽车的人太少。在洛杉矶那样的大城市,除非你是内行,否则根本就找不到公共汽车,连个显眼的标志都没有。就是找到了,往往也不免吃惊,比之福州的公共汽车站可是差得多了。既没有时刻表,也没有站名。只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柱子,似乎有些斑驳的字迹,根本就不准备让人看清,有本事你就等着罢。至于在唐人街,商店到七八点就关门了。不安全,谁知道会不会闯进来一个歹徒,还是少赚一点,平安就是福气。
为什么德国和美国有这么大的差别呢?
因为经济制度不同。美国是市场经济,非常强调竞争,贫富分化很强烈,而德国是“社会市场经济”,在保证市场竞争的前提下,十分强调对于竞争中的弱者的保护,德国的税收比美国高,社会福利当然也就高,连住房都有法律规定,每人不得少于十几平方米,失业者可以拿到百分之七十的工资,许多保险(如医疗保险)是强制的。二次大战结束时,德国一片废墟。美国一个代表团考察得出的结论非常悲观:五年后,每人一双袜子,十年后,每人一件衬衫。但是,德国实行弗来堡学派的“社会市场经济”,既不实行苏联式的国家垄断经济制度,也不实行美国式的绝对市场经济,把市场经济和社会平等结合起来。几年以后,工厂冒烟了,10年后就崛起了。15年后成为欧洲的工厂。德国人的工资比法国人高一倍。从贫困到小康,从小康到富裕,一般是要有社会动荡、工人运动的,然而,德国没有。而美国到今仍然有三千万人没有医疗保险。国家对于无家可归者,只给一百多美元食品券,不管住房。因而不管是大城市还是小城市,从首都华盛顿、纽约到西部充满维多利亚情调的小城,一批批的无家可归者到处流浪。一旦风吹草动,就要大闹一场,1992年,洛杉矶大动乱,枪战,火烧韩国城,至今美国人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