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错误收容的武汉青年孙志刚在广州被故意伤害致死案日前取得进展，１３名涉案犯罪嫌疑人全部被公安机关缉捕归案，３名在此案中渎职的工作人员已被检察机关立案侦查。这对于关心孙志刚案件进展的人们来说是一则好消息，毕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案件调查清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案件是告一段落了，而此前《南方都市报》的报道中有一段话让我印象深刻，至今不能释怀。孙志刚的父亲对记者说他后悔让孙志刚上大学，要是少念些书，就少明白些事理，也就不会硬要讲道理而跟人“顶了嘴”，就不会死。别看孙父是一介农夫，可观点倒是和著名学者王小波是一致的。王小波在一篇文章中探讨什么是知识分子最害怕的事时说，“知识分子最怕生活在不理智的时代”，因为，“知识分子的长处只是会以理服人，假如不讲理，他就没有长处，只有短处，活着没意思，不如死掉。”在不理智不讲理的时代，拉瓦锡走上断头台，茨威格服毒自杀，老舍跳进太平湖，张志新被枪决。这都是因为他们（这几个当然都是知识分子）太讲道理的缘故，然而，当时的社会不容他们讲道理。假如非得认个死理，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在一个不讲道理的时代，如果妥协的话，还能“留得青山在”，但“道理”也将弃你而去；但如果硬着脖子讲道理，却只有死路，脖子总是没有刀子硬的吧。当其时，哈姆雷特的关于“生或者死”的问题竟也成了困扰着中国知识分子的大问题，郭沫若之流选择了“生”，而老舍等人选择了“死”。但我以为虽然必须大赞讲道理的知识分子的英勇无畏，却也不能把选择活着的人一棍子打死。毕竟，那是时代的悲剧，是讲道理的知识分子最害怕的“不理智的时代”，讲道理无异于以卵击石，确实非人力所能及也。

    在只讲究权力的社会，掌权的人是不会讲道理的。真理也辩越明没错，权力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受到限制。道理讲得越多，对权力的约束就越大。掌权的人何其聪慧也，能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吗？所以他们必定选择不讲理。

    然而，我们今日所处的时代是一个理智的时代，我们的国家是一个民主的国家，我们的社会是一个“以理服人”的社会，一个允许讲道理的社会是宽容的、民主的，而不让人讲道理的社会却是病态的、专制的。遗憾的是，不讲道理的事情却在当前的社会，在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发生，这确实是一种大悲哀。而我更愿意乐观地想像，孙志刚的讲理而亡只是一个特例而已，并没有“遍地开花”，但也应该引起我们的深思和警醒：掌握权力的人啊，你虽然能够消灭一个讲道理的人，却不能消灭道理本身。如果你不讲道理，不管你把握了多大的权力，总是有着被人戳破的一天。

《人民日报》2003.5.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