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丛竹

    我打小时候起就特别喜欢竹子,倒不是因为她的“虚心”“正直”一类的象征,小时不懂也不爱去懂这些个东西。我只是知道,竹子给我的童年生活带来的许多欢乐。

    我们家的后院有一片小竹林,说是太爷爷种下的,已经有好几十年的历史了,竹子的繁殖能力很强,从一开始几竿修竹发展到后来的一片成型的竹林。儿时,竹林给我的快乐,不仅仅在于嫩嫩的鲜笋,那是儿时不可多得的佳肴。更在于她是我的乐园。我喜欢到竹林里面,找一块空地坐着读书,地上铺满了掉下的竹叶,很柔软。不管是背诵课文还是看课外书,在这里没有人来打扰,只有斑驳的竹影和些许风声,那风必是柔和的,吹面不寒的那种。这种读书的享受现在想来并不亚于“红袖生香夜读书”的那种享受吧。这是竹林给我的静态享受,动态的呢?她还是我们捉迷藏、打游击的绝妙场所,她还无私地给我们奉献她的枝叶,我们可以用来做各式各样的玩具。有时候还可以在竹叶子里面找到喂养的小麻雀爱吃的卷叶虫……

    后来竹林被砍掉了,她便一直生存在我的记忆里。长大了,便知道人们把松、竹、梅亲切地称作“岁寒三友”。竹能够抗严寒、斗傲雪,它的生命力强。一首题为《题画竹》的诗中写道:“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明年更有新生者,十丈龙孙绕风池。”生动地写出了竹的旺盛的生命力。更让我对儿时的竹林怀念有加。我一直以为,天底下再没有比她更好的竹子了——直到我来到武夷山。

    到了武夷山,发现那儿的竹子长得肆无忌惮。公路的两旁都是连绵的山,山上密密地排满了竹子,远远的看去有种毛绒绒的感觉,真是一片竹的海洋。我在武夷山,竟然找到了家的感觉。

    武夷山的竹子多,却并不都是一般的模样、一样的个性。

    九曲水边的竹子婀娜秀美,丰姿卓约,顾影自怜,有小家碧玉的神采,美在它的宁静、柔和、神韵。料想少陵野老笔下“春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的美女,应该就是在这武夷山,在这水边的丛竹中。

    而群峰上乱石丛中的竹子,却枝枝挺拔,直插云霄,虽然环境恶劣,却并不甘于低下,而是奋发而上、节节攀高,有魏晋风流的气度,美在它的豪放、粗犷,谦逊。郑板桥在《竹石》一诗中写的:“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应该就是武夷山上这样的竹子吧。

  一天,起了微风。我在大王峰的山脚,依稀听到一种细细的如环佩轻碰的声音,寻声而去,令人诧异的是,这美妙的音乐竟是一片竹林集体合凑出来的。走进竹林,竹林翳如,林鸟啁啾。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竹子,这样粗,这样高,这样直,而叶子偏又这样细碎。每根竹干上都覆罩着一层霜状的白色细末,把那绿色衬得非常细嫩。猛然看去,倒真像国画里的雪竹。我以为是在画里了,只是清风过处,竹叶相击,发出的一阵美妙的和声,才让我知道自己不是在画中。能合心同力,吹凑乐章的植物,想来也只有松竹吧。团结一起,根茎相连,这也是竹子的一大特色呢。
  林清玄说竹子的本身就是乐器,风是指挥家,竹杆和竹叶便是演奏者。我以前不信,现在不禁佩服起他细致的观察来。不过,能静下心来把风吹竹声仔细听的人,也该是竹子的知己了,世间当无几人吧。

  竹子不是树,它是草,但你能忽略它在与树比肩接踵,一争高下吗?它总是满涨着生命的热烈与蓬勃,拼命向上长,占领自己的空间,直指天空,人们欣赏和赞美它,因为它的品格和气节。

  在武夷山,我看到了另一种“竹子”,就是武夷山人,他们有竹子一般扎根深的精神,他们虽然地处山区,基础差、底子薄,但他们敢于拼搏,与时俱进,已经把个武夷山建设得非常漂亮,还是全国仅有的四个“自然文化双遗产”之一,武夷山人也过上越来越好生活,拔节而高。然而,他们如武夷山的竹子一样虚心,虽然取得了一定的成绩却并不骄傲自满,而是一如既往,戮力同心地建设武夷山。

  我们也许不够幸运,有时候甚至没有能力选择自己的生活,但不代表我们不能有生活的理想。这是我从武夷山的竹子上看到的,也是在武夷山人身上学到的。

《泉州晚报》2002.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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