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寿喜

　　十多年前，我刚从学校分配到单位，到车站接我的是一位姓姚的人事股长。姚股长拎着我的行李，一路说个不停。其中的主要内容，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提醒我这个新人到新单位要注意的种种事项，什么“要注意搞好办公室卫生”、“要注意尊重老同志”、“要注意知识更新和政治进步”等等。我当时就想，姚股长不愧是干“人事”的，第一次见面就做起政治思想工作了。

　　其实姚股长只比我长两岁，早我两年来到这个单位。不过他面相老气，看上去至少长我八岁。更成熟的，是他的政治思想──在校时就入了党，工作不到一年就当上人事股副股长，没多久就转了“正”。姚股长说话不温不火，慢条斯理，听的人会感觉舒心但得有点耐心。记得到新单位第二天，姚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小伙子，你有点不太注意吧？”我当时莫名其妙，他却不急着抖出原委，只是手捧茶杯，死盯着我看。约摸十分钟后，他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原来昨晚打扫宿舍卫生时，我将一些垃圾摆在门口，忘了送到垃圾场。“也没什么，以后注意点就行了。”见我有点发窘，姚股长总算摆了摆手。

　　是得注意点了！于是我上班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卫生，第二件事是给老同志打开水。没几天，我就得到姚股长的表扬：不错，像个干事的样子，不过以后还得注意和年轻人搞好团结。

　　又花了半个多小时才弄清楚，原来我没有主动和去年分配来的两个年轻同事打招呼，并且在其中一位路过我的宿舍门口时，我还将门“嘭”地关上。我当然要解释不是故意的，姚股长还是那句话：“没什么，以后注意点就行了。”

　　事实上，刚从学校出来的年轻人，哪能事事“注意”处处“注意”呢？但几乎我的每个“不注意”，都没能逃脱姚股长的眼睛，从而在他不紧不慢的批评中得到了纠正。有一次，我集体活动迟到，姚股长告诫我“集体活动最需注意”；又有一次，局长交给我一个本不该我干的事，我便推辞，姚股长又提醒我“要注意工作态度”……总而言之，我是在姚股长的“注意”中成长和成熟的。因了种种“注意”，我连续几年被评为单位先进个人，还被奖了一级工资，组织问题也得到了解决。不过，许多同事并不喜欢姚股长，背地里还给他取了个“要注意”的绰号。

　　令我感到特别意外的是，那个从语言到行为都特别“注意”的姚股长，并没有一直“注意”下去。四年前，他突然辞职，和弟弟一起做生意去了，原因据说是没当上预想的“副局长”。昔日的“姚股长”现在已是“姚经理”了，其公司资产已突破五百万元。前不久，偶然遇上已大腹便便的姚经理，我随口喊了他的绰号“要注意”。姚经理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忍不住大笑起来，似乎是笑累了，他才摆摆手道：“唉，那个时候，活得太累了。”